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客人，请默默找个地方去死

作者：夕鹭叶

第一卷 兔子与蜘蛛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霜染

录入：夜殇

（插图001）

毒舌小冴。

——这是我学生时代的绰号。也可以说，是大部分人对我的评价。

由来很简单。一如我的名字樋口冴，只要一开口就是挖苦人、讽刺人，名符其实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毒舌小冴。※

注：日语中「樋口」音近「开口」

顺便提提当初导致大家都这么叫我的原因吧。

印象中是这样的——我对某个自称「铁道迷」，实际上却是一再「使用跳过中段大部分车程，只买两端短程车票，以少于规定车资方式抵达目的地」还引以为豪的社团学长说「老实说，你这是犯罪吧？还有，连自己的嗜好都不舍得花钱的人，我只觉得很逊」。隔天起，那个学长就不来社办了。同时不知为何，明明只是新生的我，却在学校里打响了「毒舌女王」的名号。

是啊，只要毫不掩饰说出内心想法，就会变成毒舌呢。

高中时，玩在一起的都是价值观类似的伙伴，彼此之间聊天也总是掏心掏肺，毫不保留。因此，这样的我第一次被人说「小冴讲话真毒！」时，感觉既新奇又惊讶。起初只有亲近的朋友和学长姊这么叫，后来，在就读大学的四年之间，不知不觉「毒舌小冴」就成为我的固定绰号了。

话虽如此，对于这个绰号，我并没有太大不满。因为我本来就讨厌说不必要的谎言，为此甘愿承受毒舌污名。硬要说白一点的话，我一直坚信这是自己展现诚意的说话方式。

大学时代的朋友们都很自然地接受这样的我，偶尔还会称我「低调奢华小冴」。甚至有人说「小冴总是坚持正确的道理，经常一语惊醒梦中人，帮了我很多」。听到大家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尽管我毒舌小冴说话刻薄，受到身边的人如此善待，倒也过着幸福快乐又充实的日子。

在这还称不上漫长的毒舌小冴人生中，令我沮丧得想从世界上消失的挫败经验至少有两次。

首先是大三开始找工作之后，我第一次发现「用自己的方式做自己就好」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注：本大学生惯例大三开始丢履历找工作，目标是在毕业前拿到企业录取内定，毕业后即就职

大四那年，无法顺利通过就职冰河期的我，不管去哪种行业面试，结果都是不予录用。一再的失败，可说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而且，每次都一定是在通过履历及书面选考，挺进面试阶段后才被刷掉。「看不出小冴的魅力，是那些企业没眼光」，说着这种话安慰我的朋友们，倒是一个一个都拿到了内定录取通知。

我也知道自己外表不吸引人。可是，学生时代不假虚饰也能过得很充实，从不认为恋爱或打扮有什么必要。问题是，比起那些谈过一般恋爱，学会穿搭打扮的竞争对手们，我或许显得一点也不起眼吧。和笑得闪闪发光，时髦又擅长化妆，交际能力强，还很有女性魅力的朋友们相比，身穿大卖场套装的我这个土包子，粗俗得像只羽毛蓬乱的巨嘴乌鸦。总是臭着一张脸，就算笑，笑容也不自然，更糟糕的是不善言词。可是，即使如此，在找工作的时候，这些特质真的会造成那么大的落差吗？

这样的挫败使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若换成读书学习，只要拼命用功，总会换来相等程度的回报。可是，至今培养的知识与经验、努力与诚恳，到了要出社会的时候，竟都变得毫无意义。世人彷佛嘲笑着像我这种外表不够好，态度不够讨喜，又不懂得好好表现优点的人，就连靠自己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那时我每天都偷偷躲起来哭，就算是再交心的朋友，也不想让对方看到我的眼泪，更不愿意对他人示弱。这大概是天生的个性使然吧。

在这样的状况中，都已经做好再花一年时间找工作的心理准备时，却有一间叫「美好婚礼」的公司录用了我。从公司名称也可得知，这就是一间所谓的婚友社。

「我们虽然是员工只有五十人左右的小公司，来报名入会的客户人数可是员工的好几十倍呢。这些客户们怀抱各种理想，努力不懈寻找对象，协助他们顺利结婚就是我们的工作。啊、公司名称虽然叫『美好』，可不是只有上围丰满的女性或外表帅气的男性才能来报名的意思喔。啊哈哈，这个笑话你们时下年轻人应该觉得很难笑吧。」

职前说明会上只有我一个新进员工。那天，早已对自己失去信心的我，从踏入公司大门时就暗自怀疑「这间公司真的从四月开始就要雇用我了吗……」然而，亲自上前迎接的社长不但一点也不摆架子，为了舒缓我的紧张，还先讲了上述的欧吉桑笑话。

「请问……真的没关系吗？」

大致听完一轮公司概要、薪资制度和就业规则，当社长问我「有没有其他问题」时，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真心话。

「嗯？什么没关系？」

「不是啦……正如您所见，我长相称不上可爱……个性既不讨喜，口才也不好。不只如此，我从来没交过男朋友……恋爱经验完全不够，这样的人，真的能胜任婚友社光鲜亮丽的工作吗……」

事到如今，要是对方回答「是喔？那还是不录用你了」，也只会徒增困扰。问出口才发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也就算了，我甚至是在扯自己后腿。然而，还来不及说「抱歉，请当我没问」，社长已一脸严肃地回应：

「嗯……比起员工的私生活感情，我们公司更重视统计资料等数据理论。所以，没谈过恋爱一点问题都没有。讨不讨喜什么的，更是无关紧要。不管怎么说，面试时，我从樋口小姐眼中看到非常认真的眼神，心想，这个女生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媒人。」

「媒人……？」

我不解地歪了歪头，随即感到后悔。惨了，这应该是业界基础术语吧。内定录取通知在就职活动最后阶段才收到，当时我所有时间都拿来写毕业论文了，根本无暇事先做好新工作的功课。可是，这不成借口的理由当然不可能说出口。要是说了，等于承认自己不仅对公司一无所知，还连公司的基本资料都没查过。

我丢了这么大一个脸，社长却看似毫不介意，「呵呵」笑得更开心了。

「没错，媒人。这个是我们婚友社的业界术语，指的是帮客户媒合相亲对象的工作人员。」

「……这样啊。」

按照字典的解释，「媒人」原本指的是当一对男女决定结婚时，担任双方家庭中间桥梁，从订婚到婚礼，甚至是新婚生活，于各方面给予新人建议及协助的人。尽管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到扮演这个角色的人，还是能常听到人家说「媒人地位等同父母」，由此也可得知媒人的重要性。

「跟过去的媒人相比，我们婚友社的『媒人』领客户多少钱就做多少事，充其量只能说是为客户打点婚姻这条路的工作人员而已啦。某游乐园不是都用『演员』来称呼园区内的工作人员吗？不妨想成那样就好，我们也是尽心尽力在为客户实现结婚的梦想，某种程度来说，和他们算是类似的职业。」

「……」

「我们公司从去年开始尝试录取刚毕业的学生……我自己最想找的员工，是能好好从正面思考，把客户的幸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现在，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满意喔，所以，非常期待和樋口小姐一起工作。」

「……这样啊。」

明明心里很高兴，我却用冷淡的语气回应。因为要是不咬着嘴唇，我怕自己会哭出来。

社长简直就是地狱里的菩萨。

高中毕业就出来工作，靠自己努力往上爬，把这间婚友社拓展到现今这个规模。这位初老的社长有着温和的长相，背后彷佛发出圣光。

「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我不假思索低下头。

媒人。

这样啊……媒人啊……

扮演协助某个谁获得幸福的角色。这就是我的工作。

说明会结束后，内心咀嚼着自己成为社会人后即将扮演的角色名称，回家的脚步也自然轻快起来。

然而——

第二次的挫败，就在那不久之后降临。

刚到职的时候，光是学习怎么工作，几乎就要了我的小命。不过，几个月后慢慢适应了，起初没发现的问题也慢慢浮现。真要说的话，那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也就是所谓「目标与现状之间的落差」。

举例来说，婚友社工作人员内心常见的疑问之一就是：「为什么大家老以为只要来婚友社报名，就一定能和自己心仪的对象结婚？」

事实上，敝公司的报名费确实比同业其他公司贵。对客户做入会说明时，很多人都会皱眉反问：「一年就要缴这么多喔？」对，就是这么贵。

可是，就算再怎么贵，这也不是光靠一个人拿不出来的金额，如果只付这种程度的钱就能轻易跟自己理想的对象结婚，那全日本的女人都能嫁给美男子石油王，男人也都能和魅力十足的美女成双成对了吧？连我自己肯定都会立刻跑去银行领出所有存款，拿来缴交入会报名费。

蓝色机器猫从口袋里拿出的未来道具从来没有一次让主角恋爱成功，神灯里出来的蓝色精灵即使能实现各种愿望，还是得说「操纵你意中人的心，让她爱上你」是唯一的禁忌。这两位都办不到的事，只是区区人类的我们婚友社媒人又怎么可能办得到。是说，怎么这类能实现愿望的角色常常都是蓝色的啊？

到最后，那些说着「我想听听媒人小姐的意见，请你直说无妨」，但每次一坐在柜台前就毫不迟疑表明自己欲望的客人，总是令我一阵头晕目眩。

「年收入超过一千万日圆，年纪跟我差不多，个性温柔，婚后会帮忙做家事带小孩，保证我这辈子都不需要照顾他的父母，还有，得是个长腿型男，这些都是必备条件。」

「再美的女人只要过三十岁就是大婶了吧，没有更年轻的女生吗？」

「上次相亲的那位小姐，明明是女人却什么都要跟我顶嘴争辩，很伤脑筋耶。这种女人就叫『有性格上的缺陷』，你们应该事先知会我一声才对吧。都说过那么多次了，我想找的是个性温顺的女人，结果还是抽到下下签，你有站在我的立场想过我的心情吗？」

当然，「既然都来花钱了，当然希望多少提高对象的条件」——会这么想是人之常情，站在优生学的观点也合理。只是，有时难免希望客人们能冷静想想「既然都花钱了」的实质内容与程度。所谓的冷静，就是客观的意思。当然啦，客观正是最难做到的一点，这我也能理解。

另一方面，作为提供咨询的一方，我自己的能力不足也是个问题。别说没有男朋友，我连交都不想交，到目前为止也毫无结婚意愿。虽说对于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独活女子」这件事，私底下我从未感到自卑过，只是既然要从事婚友社「媒人」这份工作，这样的条件难免令人担忧。

我自知经验不够，目前正努力学习中。即使是这样的自己，也想对公司有所贡献。可是，该怎么做才好呢？一番苦恼到最后，我总算挤出了答案。

——好好正视并思考客人的幸福是什么，抱持这种态度投入工作，这就是本公司想要的人材。

我将这段职前说明会时社长说过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所以，若说我能为客人做些什么，就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说明何谓「客观」，直到他们能够理解为止了吧。这么一想，就算忠言听来或许有些刺耳，也只能说了。

因此，我打起精神，将「直说无妨」的意见回覆给大家。

「年收入超过一千万是吗？恕我失礼，从您本身的年龄与收入等资料来看，双方条件一致的对象，目前是一个也找不到。毕竟男性会员也有选择的权利……」

「您说年过三十就是大婶……？为求保险起见，请容我确认一下您的年龄……您今年四十五岁没错吧？」

「请容我直言，所谓个性温顺，不等于百依百顺、从不抱怨。不、或许该说您想找的只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吧……」

……哎，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是也不用把话讲成那样啦。

于是，在我进公司半年左右时，事态发展成接到指控「贵公司媒人说话伤人」的客诉，社长不得不带着我一起登门拜访客户，低头赔罪。

——这就是我毒舌小冴第二次受挫的前后始末。

不但无法马上为公司做出贡献，反而还扯了后腿。到客户家赔罪后，我既歉疚又消沉，都做好提出辞呈的心理准备了。然而，社长却请这样的我去吃拉面。口味清爽的盐味拉面吃起来莫名的咸，大概是因为忍着没掉下的眼泪，都经由鼻腔滴入口中了吧。

「没事没事。还不习惯这份工作的人，一定有很多不知该怎么做的地方嘛。对客户提出建议时尺度要怎么拿捏，之后再慢慢掌握就好。」

说着，社长拍拍我的背，又说了声「别介意」。

找工作四处碰壁，陷入绝望时，是这位恩人给了我工作，我却带给他这么大的麻烦。无论如何，这点令我十分懊恼。

——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深切反省，暗自发誓。

因为我是毒舌小冴，差不多该认真面对这件事了。毒这种东西对人有害，蝮蛇或眼镜蛇要是说着「抱歉，不小心咬到你」可是会毒死人的。我不能继续对自己流淌有害物质的事毫无自觉了，必须主动封印起毒素。

无法阻止内心深处瞬间冒出有毒话语的我，开始摸索如何缓冲，把不中听的话转换为对客户有益的建议。但是，就在烦恼如何拿捏与消毒之间，往往错失了把意见说出口的时机，只好黯然放弃。

渐渐地，为找寻结婚对象的客户维持好心情，成了我在工作上最重要的课题。沉默是金，雄辩是银……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再者，既然自己扮演的是邱比特的角色，打扮自然也不能太过邋遢。我研读时尚杂志，学习休闲又适合办公的穿搭与具备清洁感的妆容。刚进公司时怎么笑都不够自然，现在也在不断练习之后，能够露出令初次来访的客人安心咨询的表情。

就这样，我在「美好婚礼」工作了三年多。只要下定决心跟自己的心情妥协，这间公司的职场氛围其实不错，工作做起来也有成就感，可以说是顺心如意，如鱼得水。总而言之，沮丧到谷底的经验，也就只有前面提到的那两次挫败而已。

只是——这次遇上的第三次挫败，打击之沉重也不是过去几次所能比拟。就各种意义来说，我都做好可能干不下去了的心理准备。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我如何从第三次的挫败谷底爬上来的故事。

◆

那是进入四月新年度不久，一个初春里的星期天。

我们公司采轮休制度。对婚友社来说，世人公休的日子却是会员相亲、咨询或报名入会的热门日子，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所以，我和同事从进公司以来，基本上几乎没有休过假。

然而，那天难得清闲。坐在门可罗雀的柜台里，隔着自动玻璃门眺望这阵子以来不是阴天就是下雨，从来没有一日放晴的天空发呆。

明明该是赏樱的好时节，天气却这么差。打从心底同情今天安排约会的会员，希望他们能好好扭转逆境，找到给对方留下好印象的机会……我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事。光是一个天气也能联想到工作，只能说是了不起的职业病了。不过，我倒不讨厌罹患这种职业病的自己。

「不好意思，还在营业吗？」

下午六点，接待柜台即将停止收件时，一个了无生气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来到我面前。

「当然，没问题！」

不但是位从没见过的客人，他也不像有要拿出会员卡的样子，应该是来报名入会的吧。面对这位在我正松懈时上门的客人，我赶紧正襟危坐，挺直背脊。

「您先请坐。」

一边从柜台底下抽出介绍手册之类的文件，一边偷偷观察男人的状况。

疲惫不堪的表情使他乍看年纪有点大，实际上应该只有三十五岁左右吧。身高偏矮，发际线似乎快要开始后退，长相也很难称得上是时尚型男，但绝不龌龊，所有扣子都仔细扣上的两件式西装质料也很不错。天蓝色领带的几何图形花纹其实由动物图案组成，我一眼就看出这是名牌货。但是，星期天做这种打扮不是假日出勤，就是……刚去相亲回来。

比起这个，最让我担心的是他那毫无生气的空虚眼神。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来这里报名入会之前，应该尽快接受诊疗才对。

怎么办好呢？我犹豫起来。担心归担心，认定人家身体不舒服，劈头就问「您没事吧」也很失礼。想了一下，我决定先跟平常一样接待对方，将公司的介绍手册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您打算加入新会员吗？请容我耽误您一点时间，向您简单说明敝公司——」

「那些漂亮话就不用说了。」

被他毫不容情打断，我错愕地不断眨眼。

自己主动上门又不让人介绍，这未免太过分了吧。一方面这么想，另一方面也担心是不是自己说了什么话让对方不开心。不不不，我没说什么特别奇怪的话吧……还是……？我的眼神不够拘谨吗？

怀着自我反省的心情，脑中反刍自己刚刚的言行举止，一边姑且低头赔罪。听到我说「真的非常抱歉」时，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把体内所有氧气都吐了出来似的，一屁股坐上椅子。

接着，男人又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我不由得困惑地问：「请问……？」

「……反正，就算你不说那些冗长的介绍词，我也注定会报名入会的啦。」

他用微弱得像蚊子叫的声音喃喃低语，语气非常自暴自弃。

「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什么都别问了，请帮我加入最贵的方案……」

最后说完这句，他干脆直接趴在柜台桌面上。

总而言之，既然不是身体不适就好。

话说回来，「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虽然是我一辈子至少想讲一次看看的话，实际上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尽管如此，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问，我只好把刚才准备好的介绍手册全部推向一旁，递上入会报名表和拿掉盖子的原子笔说：「那么，请先填写这个表格。」

没想到他动也不动一下。看这状况，各方案的说明似乎应该之后再讲解比较好。平常的话，我会带客人到可以更放心详谈的小桌子旁介绍方案并提供咨询。可是，面对显然意志消沉的对象，实在很难开口请他起身移动，唯一庆幸的是，此时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呃……慢慢来也没关系，我先帮您泡杯咖啡吧。」

用纸杯装了饮料吧的热咖啡，放在柜台上，男人这才慢慢起身。不过，他碰也不碰一下咖啡，只是万分不情愿地拿起原子笔，开始在报名表上喀啦喀啦地填写起必填项目。与其说「写」，他握笔之用力更像在「刻」。

从填写好的表上得知，这位男性的名字叫做藤原隆弘。

今年三十五岁，不用说，当然是单身，之前也没有结过婚。

工作方面，任职于相当知名的贸易公司，年收入五百万日圆……填写这项时，我看他下笔有些犹豫，实际金额或许有所增减。看着他默默填写的手，我皱着眉头思索。

在寻找结婚对象这点上，他肯定有什么问题，这是一看就知道的事。还有，嘴上说「什么都别问」，从他写字时握笔异常用力的模样看来，只差没直接说「什么都好，快点问我点什么」了。

我再次陷入犹豫，难以做出下一步的判断。想了半天，决定先从例行事项开始。

「不好意思打扰您填写，等一下必须请您提供驾照或护照等能够证明身份的正式证件，以及您任职公司的员工证，并允许我影印存档。」

「喔……等一下喔。驾照和员工证是吧。其他还需要什么呢？」

「需要马上提供的只有这两样。签章栏不盖章只签名也可以，其他之后必须准备的东西，介绍手册里都有详细说明，其中希望您尽早准备的是单身证明书。」

「单身证明书？有那种东西喔？」

一边从西装外套口袋掏出车票卡套，抽出里面的员工证，藤原先生这时终于正眼看了我。

「是的。一如字面所示，这是官方发行，足以证明自己单身未婚的正式文件。到区公所就能申请到了喔。是啊，知道有这种文件的人确实比较少。」

「这样啊，我还真的第一次听说。如果不是来婚友社，应该根本用不到吧。」

「我听说有些公司规定入住单身宿舍时必须提供……不管怎么说，第一次听到有这种文件时，大家都很惊讶。」

「嗯，的确很惊讶。」

不知是否放松了心情，藤原先生语气随便了起来，表情也渐渐开朗。气氛不再像原本那么紧绷带刺，我松了一口气，他也一点一点开始解释自己为何来到这里。

「我刚才去相亲了，就在那边的T大饭店。」

「T大饭店，很高级耶。」

那是人人都曾向往的老字号饭店，也是高级饭店的代名词。光是在里面的咖啡厅随便喝个茶，大概就得飞走好几张钞票。

「是啊，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吗……心想要是错过这次，大概就没机会找到结婚对象了……」

他再次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忽然把话题转向自己的过去。

「别看我这样，也曾有过从学生时代开始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喔。快毕业时展开交往，毕业后她到外县市工作，所以近在身边的时间不到一年，后来一直都是远距离恋爱。虽然如此，但也确实持续交往着，我甚至都在考虑结婚的事了。」

「……是。」

「那女生原本算是比较土气的类型，跟我交往后才开始学化妆打扮，一口气变得可爱起来，说是拜我之赐也不为过。呵呵，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以结果来说，现在他既然会来婚友社报名，可以肯定这段恋情最后以分手收场。因此，我回应什么都不是，只能姑且面带微笑点头。接着，藤原先生露出怀念的眼神望向半空。

「不过啊，认为持续交往了五年似乎是我的一厢情愿。她在那边不知何时交了新男友，我一发现就逼问到底怎么回事，她却给了我致命的一击，毫不留恋地对我说：『咦？我们有交往过吗？』这种事，你怎么看？」

唔……我该说什么才好。

再怎样搞不清楚状况，我也知道不能说「您辛苦了」或「请节哀」之类的话。

「不只如此，她还多送我一句：『多亏远距离我才能容忍你，老实说，要是近在身边，我早就受不了。结婚什么的当然更不可能，你说是吧？』她居然当着我的面问『你说是吧』，我能怎么回答啊。不过……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这样啊……」

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我只能支吾其词。

至于这件往事和他今天去相亲又有什么关系呢——原来，他在受到前女友打击后，内心深深受伤，接着马上涌现「自己要拥有幸福的婚姻，好让那女人后悔」的念头。积极向上，非常好。

「我啊……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人都是男的，也别想靠他们介绍认识女人，只好拜托女同事帮忙介绍，参加坊间联谊或以寻找结婚对象为目的的派对……能试的我都试了。听说攀岩能找到结婚对象，我也马上报名健身俱乐部，尝试攀岩活动，没想到去的都是认真想攀岩的人，只有缺乏运动细胞的我不断从长满了瘤的墙上滑落，不但摔痛屁股还丢尽了脸。」

这肯定是您彻底搞错该参加的活动了吧……尽管内心这么想，这话我可不能随便说出口。

「我到处表明自己想交女朋友、想结婚，也参加各种活动，最后都以失败收场。日子久了，愈来愈看不到希望。不过，在这之中，我出于自己嗜好加入的短歌社团里有个奶奶说，不嫌弃的话，她可以帮我介绍相亲对象。」

「短歌社团？」

「是啊，偶尔也会吟俳句。我在里面年纪最小，上面再老的人都有，甚至有已经活过四个年号的老爷爷。每次只要有人没出现，大家都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已经被老天爷召唤了……啊，这些事不重要啦。」

后来我才发现，最后这个或许是他的笑点。

他在申请书上的兴趣栏里确实填了「短歌、俳句。阅读、欣赏音乐。漫游古都、寻访神社佛寺」。或许可说是冷门嗜好吧，一时之间，除了不置可否的「……真是风雅」，我也说不出其他感想。

「能有这样的机会，对我来说真是求之不得，高兴地想这次一定要成功。老奶奶问我喜欢怎样的女生，我老实回答『希望是长得可爱，年纪比我小，个性温柔的女生』，结果被老奶奶劈头说教了一顿，说什么『长相这种东西，相处久了看习惯就好，别要求那么高』。附近几个阿姨奶奶听见，也过来加入战局，一群人围着我指责。」

「…………」

「那当下我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可是刚才也说过，对我而言这是最后的机会嘛。要是错过这次，我就没有后路，弹尽援绝，搞不好一辈子都结不了婚了。相亲的日子就是今天，带着当伴手礼的点心礼盒，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上战场。」

「呃、这……」

「见了面一看，对方确实年纪比我小，但长得一点都不可爱，个性也不温柔。别说温柔了，那个女生似乎是老奶奶的远房亲戚，根本不知道今天要来相亲，身上穿的是破牛仔裤和松垮垮的法兰绒衬衫。我再强调一次，地点可是T大饭店喔。」

「……这……」

「尴尬的气氛中，由陪同出席的老奶奶主导相亲进行，但老实说，我就像个局外人坐在那看她们两个闲聊而已。对方大概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吧。除了伴手礼盒的花费，那一顿吃喝的钱也全都由我买单。」

这件事令他感到非常悲哀。

认为今后绝对无法靠自己找到结婚对象了。

「这么一想，眼前一片漆黑。踩着踉跄的脚步想回家，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这里来，站在柜台前……」

「……」

我沉默无语。

听到这里不免心生同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想像他卯足了劲精心装扮，去了T大饭店却面临那么悲壮的下场，我实在是……

话说回来，虽然藤原先生的遣词用字不时引发我的反感，整体而言，他仍算得上是个纯朴的人吧？应该只是运气不好，才没能遇上良缘。

不过，在走投无路时选择了这间婚友社，说来也算是我们的荣幸。既然已经接下支援他顺利踏上婚姻道路的工作，就必须为他的幸福全力以赴才行——我内心暗自奋起，没想到顿了一顿之后，他又撂下这段话：

「老实说，我一直认为婚友社这种地方，是无法靠自己谈恋爱的那种人最后的安全网。所以本来不想来的。」

唉？

「可是，一想到万一这辈子都要继续单身下去，我就再也坐立难安，双腿擅自走进这里来！」

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他说的话，我紧抿双唇闷不吭声。他又继续说：

「不过，所谓适婚年龄也是有上限的吧？我已经三十五岁了，根据统计，这几乎是男性适婚年龄的上限，换句话说，我的适婚年龄已经在濒死边缘。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挑对象了，自己能做的，就是从今天起想尽办法找到结婚对象。哪还能顾及羞耻心，我只剩下婚友社这条路了。老实说，我一直认为一旦来这里入会，自己就没救了。不过，在适婚年龄死亡之前，总觉得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串话，默默听着的我点了点头，凝视他的脸。

「——你是白痴吗？」

然后，不假思索回答：

「什么叫做最后的安全网？你这人真是无可救药的白痴。婚友社充其量只是想在人生中选择进入『婚姻』的人找结婚对象的途径之一！就跟有人靠相亲结婚，有人靠亲友介绍结婚，有人跟学生时代交往的对象结婚，有人跟公司同事结婚，也有人跟上班快迟到时嘴上叼着吐司面包在转角撞上的人坠入命运情网，最后走入婚姻一样罢了！像你这种下意识瞧不起人的恶劣至极性格早就被人家看穿，所以才会找不到好姻缘啦！」

如果——

真能这样说出口，不知该有多痛快。

可是，那种真心话当然不能说。我早已下定决心，不能再犯新人时代犯的错。

把上面那段话用力塞到笑容底下，实际上的我一如往常，使出了集三年经验得出的最佳解方。

简单来说，抚慰眼前这位疲惫至极男性的心，比什么都更优先。

「听起来您也经历了不少辛苦的事呢。不过，我看了一下藤原先生填写的内容，您的条件非常好，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出色的伴侣。」

◆

「因为第一个咨询的对象是樋口小姐，我想请你直接当我的顾问。」

我们公司会配给每个入会的会员一位「媒人」，以两人三脚的方式为会员提供种种协助，并称之为「顾问」。藤原先生听了说明后，直接指定我为他的顾问。

很感激他的这份心意，但我瞬间也犹豫了一下，到底该不该接受。

「藤原先生，基本上顾问都以同性居多，由我来担任您的顾问真的没问题吗？性别不同的话，之后咨询起来可能会有各种不顺利……」

「咦？会吗？不过，如果真的这样，就到那时候再找个男顾问来帮我就好啦。所以，还是樋口小姐就好。」

「呃、喔……」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拒绝。虽说这样只是事倍功半，但他说的是「樋口小姐就好」，并不是「樋口小姐才好」，既然如此，我也公事公办就好……最后，我决定把这些纷至沓来的杂念赶出脑海。说着「虽然不太习惯担任男性会员的顾问，我会全力以赴的」，接下了藤原先生顾问的任务。听我这么一说，似乎令他感到很愉悦，开始东问西问起来。

「樋口小姐，你几岁啦？」

「目前二十五岁。」

「是喔……比我小那么多啊。假日还在顾柜台，应该没男友吧？」

「……嗯、是的，目前……」

「我就知道！看你就是一副不太擅长面对男人的样子嘛，那以前有交过男朋友吗？」

「……」

他问得愈来愈深入，我有点穷于应答。

老实说，我不太喜欢把自己的隐私透露给客户。这是因为，工作人员的私事对客户而言只会造成干扰。为了让会员安心找寻结婚对象，我认为婚友社的员工最好当个彻头彻尾的隐形人。

再加上前面也提过，恋爱经验不足本来就是我在工作上的弱点。回想起来，高中时代虽然跟异性交往过，但也仅止于一起牵手上学和放学回家的关系，就是那个年纪常见的家家酒恋爱。毕业后自然而然疏远，我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称对方为男友就是了。

见我仓促之间视线游移，藤原先生不知想到哪里去了，盯着我的脸打量后说：「……嗯？既然这样，今后就请多多指教喽！」声音莫名兴奋。既然这样又是哪样啊？

藤原先生就这样踏上了寻找结婚对象之路——客观来说，把他的条件一字排开来看，获得幸福的机率并不低。

抱歉说得露骨一点，就现实而言，婚姻市场上男人的武器通常是年收入，女人则是愈年轻愈有利，这是众所周知的事。顺带一提，都会区女性多半希望男性的年收入超过六百万。大概因为这是当妻子专职家庭主妇时，养一个家最低限度的收入。

藤原先生年收入五百万，很可惜没过上述六百万门槛。但从他的年纪来看，今后还很有机会往上调薪，虽说……长相称不上帅，至少看上去老实又温柔，倒还能加一点分。或许也得归功于个人档案上那张请专业摄影师拍的照片吧。

总之，他刚入会时，申请跟他见面——在我们公司内称为配对——的件数如雪片飞来。

「樋口小姐真厉害，符合我条件的女性资料，光是今天就有四十笔！其中对方主动提出要跟我见面的就有七笔！」

我们公司似乎就在他的通勤路上，所以藤原先生来得很勤，动不动就跑来咨询。拿到配对对象资料那天，他更是兴奋地滔滔不绝：

「这太厉害了，这样的话，绝对每个人都结得了婚吧？居然有这么神奇的事，我以前为何不早点来加入这么厉害的系统呢！」

那当然是因为，你以前把婚友社当成恋爱的安全网啊。

我没真的开口吐槽，只是默默笑一笑就算了。不过，藤原先生根本没注意到我微翻的白眼，兀自继续说道：

「总之，我想按顺序和这些提出申请的兔宝宝们见面，行程的安排，能交给你协调吗？」

「……兔宝宝？」

我一脸认真复诵，他有点难为情地笑了。

「啊、不好意思。因为这感觉就像守株待兔，我只是找个树头坐下来休息一下，就有一群兔子擅自跑过来围在脚边嘛。所以我自己私下称呼她们为兔宝宝啦。」

兔宝宝。好喔，嗯，兔宝宝吗……是喔。

冷静，至少他没说是兔女郎。我默默催眠自己。

「啊、能用那台电脑叫出我的个人档案吗？」

「……我来处理。」

「对了对了，我也想申请见面，对象是这个女生，还有这个女生。至于那边那几个兔宝宝嘛，脸长得实在不太OK……」

脸长得不太OK？……啊、是喔。

「还有，像是这张照片，乍看好像满可爱，其实打光打得过了头，用这种方式修图掩饰真实长相呢。这边这个则是妆化太浓，年纪也超过三十了……我怕见面会失望，像这种的都还是算了。」

这种的还是算了？喔……是喔。

说这种话的藤原先生自己长得明明像五月皇后。不，我说的不是欧洲的丰饶女神，是日本的马铃薯种类喔。昨天吃的咖喱就用了这种马铃薯。我内心如此讽刺，当然没有真的说出口。

做出种种指定的他莫名享受，几乎都快用口哨吹起歌来了。

「哎呀，没想到这个年纪了才进入桃花期，真的太感谢婚友社啦！」

只是，我实在很想反驳这句话，正好完成见面申请的手也停止操作滑鼠。

「等一下，这个不叫桃花期。」

不是、我也知道光是一天就看到几十笔符合自己条件的女性配对资料，其中甚至有好几人主动提出想跟自己见面的申请，会误会自己桃花朵朵开也是难免的事。但很遗憾的必须说，并不是。

「藤原先生，画面上显示的，单纯只是在同个地方找对象的人数。还有，这些人也不是对你有好感，顶多只是有兴趣。简单来说，之所以申请跟你见面，只是因为『这个人好像满接近我想找的对象』，那就打个招呼看看吧。如此而已。你说这叫桃花期？不，别开玩笑了。『可能结婚的对象』不等于『结婚对象』，真要说的话，结婚跟恋爱也根本就是两回事。没把你当成恋爱对象的案例比比皆是，这点您能够理解吗？」

——这番话。

这番已经涌上喉头的长篇大论，包括最初那句，都被我死命吞回去了。咕嘟一声，随着口水一起吞入喉咙深处。

想说的话多得都能堆成一座小山了。

可是，藤原先生才刚投入「婚活」※，我不想打击他的士气。话虽如此，我也想不到该换个什么说法，才能一边鼓舞他的士气，一边顺利引导他踏上正确方向。脑中闪过自己昔日「毒舌小冴」的绰号。

注：日文中所有以结婚为目的而参加的活动统称，如相亲、联谊、加入婚友社等等

要是多说不该说的话，再次给公司带来麻烦怎么办。到最后，胆怯的心情战胜一切，嘴巴开开合合了半天，最后还是紧紧闭上。

「……我明白了。」

一抹不安掠过心头——这样真的好吗？不太好吧？

现在的我这种工作态度，对客户真的够诚恳吗？

勉强斩断杂念，按下申请按钮，滑鼠发出清脆的喀嚓声，萤幕上出现「完成申请」的红色图示。

◆

顺带一提。

不同家婚友社的做法可能有所差异，以我们公司的做法来说，基本上配对的协调必须透过媒人进行。公司里设有包厢，提供给配对成功的会员见面，第一次见面时，媒人也一定会先陪同。等介绍过双方后，媒人才离开，也就是俗称的「接下来就交给两位年轻人自己聊」。

我除了是媒人，还担任藤原先生的顾问。每个顾问都有公司配发的智慧型手机，安装在这支手机上的通讯应用程式帐号，一开始就跟藤原先生互加了好友。这也是本公司的特色方针。这么一来，会员遇到任何问题或想咨询什么，随时都能跟顾问讨论。

藤原先生一入会就相当积极申请配对，也很乐意接受申请。我猜，他每个周末至少都和三位配对对象见面。老实说，真的是婚活模范生。不到一个月，差不多就见过十位女性了吧。

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处理杂物，放在桌上的公司手机发出收到讯息的叮咚声。解锁后打开一看，是藤原先生传的。

『那个，樋口小姐，我想请问喔，你对互传讯息的时候，把助词或介词平假名写成小写的人有什么想法？那个人都已经二十八岁了耶。』※

注：这种写法通常流行于国、高中女生之间

「………」

『更让我介意的是，她还会在句尾加上小写的「唷」。或者应该说，所有能写成小写的假名，她都会写成小写。』

苦于应对的我，还盯着手机萤幕不知所措，下面就又传来他追加的讯息。

『暂时先称她为小写兔宝宝好了。』

「小写兔宝宝。」

我忍不住念出来。

不确定有没有念对就是了。听到我口中发出谜样词汇，坐附近的同事投来异样眼光。我急忙半笑不笑地说着「没事没事」蒙混带过。

当然，藤原先生见面对象的资料我也都有掌握。这位「小写兔宝宝」应该是上周末配对成功的其中一人吧，到底是哪位就不确定了。

可是——呃、这该怎么办好呢？

观察一个人的遣词用字，确实也能看出彼此价值观是否合拍，甚至能从中观察出对方的生活习惯。在寻找结婚对象的过程中，这也的确是应该注意的重点。可是，该怎么说好呢……藤原先生的状况是……对、真的只能说……该怎么说才好呢……

我犹豫了一瞬，按压眉头，在给他的回覆中特地加了一点与生俱来的毒舌。

『我觉得先聊聊再做出结论也不迟唷。』我故意加入了小写的平假名。

『哇喔！对唷！她就是这么写的，没错！』藤原先生也用同样的写法回覆。

不行，他完全没看懂我的讽刺……

面对自己的失策，我心想，是不是该让他自己解毒就好，食指忍不住又按上了眉头。

『那就这样吧，我再想想，会尽快决定！毕竟也没太多时间了嘛！』

这几乎已经是结论了吧？一边这么想，我一边删掉脑中反射性浮现的「随你高兴」字句，送出委婉绕了好几圈后的回覆：『请您尽量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就好。』

◆

就这样，藤原先生口中的「兔宝宝」——配对成功的对象不断来了又去。进入「暂定」桃花期而满心雀跃的他，一一为这些女性取了「某某兔宝宝」的绰号，擅自进行分类。

年收入比自己高的女性，被他称为「养小白脸兔宝宝」。

约会时侃侃而谈过去婚活内容的女性，被他称为「不够含蓄兔宝宝」。

和婚活资历长，表现积极主动的女性配对后，红着脸跑来向我报告「伤脑筋啊，劈头就要我下次约会去见她爸妈耶……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吃了」，并为那位女性取了「肉食兔宝宝」的绰号。和另一位女性约会时针对彼此房间都很脏乱的话题聊得不亦乐乎，后来就给对方取了「脏房间兔宝宝」的绰号。等一下，你自己的房间不是也很脏乱吗！不用说，我当然使尽丹田之力吞下了这句话，没真的喊出来。

还有，有个喜欢烹饪的女性，他给人家取的绰号才过分。

「总觉得要是跟她结了婚，一定每天都会亲手做爱妻便当给我，就给她个简单明了的称号，叫『便当兔宝宝』吧！不过老实说啊，『亲手做的料理』这种东西，对我没什么吸引力耶，又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除了我妈以外，其他人煮的东西都让我恶心，不觉得是人吃的东西。可是，要是结了婚就不能说这种话了……」

「去死吧你。」

——我马上在心中如此顶回去。不过实际上，当然还是保持沉默。

不管会不会被说是毒舌小冴，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说点什么好像不行了。虽然希望客户能以愉快的心情找寻结婚对象，追根究柢，想结婚也得先有人愿意嫁给你才行。身为媒人，唯有这点一定要让他理解。

「恕我失礼……结婚后的家事分配，最好在开始交往后好好讨论一下。毕竟彼此之间的观念差异是愈少愈好嘛。」

我小心翼翼选择遣词用语，没想到这番话仍令藤原先生不满。

「唉？干嘛分配？家事一般都是女人做的吧？」

「不好意思……我记得关于婚后的条件，藤原先生是希望另一半可以的话也继续工作，不是吗……」

「那是一定要的啊，妻子经济上要是无法自立我会很不安，也不喜欢整天在家，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跟那种人一定没话聊，你不认为吗？」

「……」

听着藤原先生说的话，我像被人塞了一嘴苦得要命的东西，很不是滋味。

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和差不多二十人配对过了。

基本上，我们公司会员在确定正式交往前，多半会经过三次约会。第一次是初次见面，第二次的约会可加深对彼此的了解，第三次则做出是否正式交往的判断。正式交往后，几乎都会在几个月后成婚。

顺便一提，全国各地的婚友社或婚姻介绍所都差不多，会员入会后的头三个月，往往是最重要的关键期。我们公司的会员也几乎没有例外。这是因为，介绍给会员的那几十笔配对成功资料，并非完全来自随机配对，身为顾问的我们，其实有先进行某种程度的过滤。

理由很简单，就各种意义而言，第一印象都很重要。

身为媒人的我们为了获得会员的信任，当然也希望自己推荐出去的都是「正中红心」的人选。尽管业界偶尔也会出现说着「第一个介绍的都是万中选一的对象，一人价值能抵十人」之类歪理，在第一次配对成功时额外收取违法介绍费的不良业者（敝公司当然不是）。但是，大部分婚友社即使没有多收费用，在第一次为会员介绍对象时，差不多也都是这么卯足了劲。

说来理所当然，随着时间的经过，能打包票「这次一定没问题」而极力推荐的对象人数，只会愈来愈少。相反的，持续了一段时间婚活的会员本身却会养刁胃口，开始认为「既然要找，不如找水准再高一点的对象」。从这时起，理想与现实、需要与供给之间就产生了龃龉。在事态发展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之前，最好冷静检视自身条件，并将提出的要求缩小至最低限度，才能尽快做出决定。这就是婚活的基础法则。

可是，藤原先生的状况是，配对成功后，几乎没有人跟他进展到第二次约会，更别说第三次了。他一方面对女性标准严苛，另一方面又因跟女性相处的经验太少，约会时表现扣分，迟迟无法如愿走到正式交往那一步。

身为专属顾问，我似乎差不多该针对这点给他建议了。该从哪里切入才好，我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试着表达强硬一点的意见。

「那个……藤原先生，我是觉得啦，在见面之前，条件不要设得太严苛比较好，不然太可惜了。」

「咦？我没有设什么条件啊？」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意外地睁大了眼睛。

「之前不也说过吗？不管谁来我都真的欢迎啊。像我这种人，只要有人愿意嫁，我都乐于跟对方见面啊。」

「……」

少骗人了。

你不但要求女性包办所有家事，还得经济自立。才刚说完这种话，居然有脸说自己没设条件？面对这样的谎言，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怎么办？除了「少骗人了」，脑中真的浮现不出其他话语。可是，要是真的说出口，这话纯粹就只是难听话。脑袋的处理速度跟不上眼前的事态，我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藤原先生，恕我失礼……想结婚也得先有对象，婚活也是一样。所以，那个……」

「你说什么啊？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难道看在樋口小姐眼中，我是个妄自尊大又没有包容力的人吗？真可悲，我还以为请樋口小姐当顾问是选对人了呢！」

似乎在我思考着怎么换个说法时，又踩到了他的地雷。可是，我也没说得那么过分……吧？

「……没那回事，承蒙您选为顾问，是我的荣幸。」

唉，明知这样下去不行的……

结果我还是只能笑得模棱两可，把想说的话再度吞回去。

◆

「哎呀，这样下去不行，那位客人……得快点想想办法才行……」

「啊哈哈，小冴，你是怎么啦？说起来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因为我隔天休假，那天傍晚就去了居酒屋。看到我在包厢里抱头苦恼的样子，临时陪自暴自弃的我来买醉的同事，却对我的烦恼一笑置之。

「小冴就是太老实了啦。那种原本已躺在失意谷底，把自己定位为『放弃靠自己找结婚对象的恋爱失败组』，在来了婚友社之后，发现竟然也有人愿意把自己当结婚对象看待，瞬间得意忘形，搞不清楚状况，到最后连自己来这里的目的都迷失了……这种会员至今我们看过太多了吧？就跟那一样啊，这种案例我都遇过不下百万次了。」

一口关西腔，说起话来总是直爽又痛快的她，咯咯笑着第三次伸手去拿炸鸡块。

「智香看得真开……也是啦，你说得没错！」

高槻智香早我一年进公司，职务跟我一样是「媒人」。或许因为彼此都是一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我和她特别聊得来。硕士学历的她年纪大我几岁，但总要我「不用那么客气！」，所以几次之后，现在我也不再对她使用敬语，关系真的就跟姊妹没两样。

仰头猛灌第二杯啤酒的智香，有着豪迈爽朗的性格、染成浅褐色的头发和高瘦的身材，外表与个性都是名符其实的可靠大姊头，在公司里也是深受女性会员信赖的顾问。事实上，「小冴，我发现一间不错的店，今晚要不要喝两杯？」这么说着约我来这里的正是智香。我为藤原先生婚活进度停滞不前的事镇日眉头深锁，细心观察周遭需求的她早就看在眼里了。

因为牵涉到会员隐私，能抱怨工作的对象屈指可数。交到她这个可以毫无顾忌一起大聊特聊的朋友，也是我庆幸找到这份工作的因素之一。

或许已经有点喝醉吧，我瞪了咯咯笑着说「小冴，你眉毛都成八字形了喔」的智香一眼，用力从豆荚里挤出毛豆，噘着嘴说：

「……对啦，类似的案子我当然也看了很多……」

顺便一提，也是有像泡菜一样泡在婚活里好几年，甚至都成了古董案件的会员。真要说的话，我们公司这种类型会员还算少的呢，愈大型的婚友社，这类会员愈多。

「可是啊，或许只是巧合，但市面上这么多婚友社，难得人家选择了我们公司，总希望他能找到好对象，获得幸福嘛……」

「我当然也这么想啊，可是就算是这样，小冴你已经把太多脑内资源分给那个客人了。跟客人之间还是不时拉开一下距离比较好吧？身为同事，我很担心你喔。」

儿童味觉的我喝不了太苦的酒，正一点一点啜饮黑醋栗奶酒。智香放下啤酒杯这么说着，对我露出严肃的表情。

「嗯……智香说的我懂……但是藤原先生经常带东西给我，有时也觉得他人不坏……」

听我吞吞吐吐这么一说，智香立刻翻了白眼。

「带东西……你说的该不会是上次他托人拿来的那包便利商店怀旧小零食吧？里面的巧克力还因为天气太热融掉了……」

「唉、嗯、对啊……」

「还有那个，说什么『天气热有这个应该比较方便』就塞给你的那条百圆商店小手帕？不、不管是零食还是手帕，品味都不太对劲吧。简单来说，谁会需要那些东西啊？」

「他、他也没有恶意啦。或者说，他应该自认这么做是出于善意吧。」

不过，一想到万一藤原先生相亲或约会时也送对方这种东西的话……？一抹不安涌上心头的我，从自己长期购买的时尚杂志搜集了「可讨女性欢心的一般礼物专题」，制作成参考资料交给他。

内容包括相对平价的名牌商品、首饰及化妆品，也有可爱的西式点心礼盒等。瞄了一眼介绍这些商品的文章和图片，藤原先生说：「原来如此！樋口小姐你喜欢这类东西啊！」我真想大声吐槽「不是！」为了避免他误会，只好再不厌其烦地说明「如果您不知道这份参考资料怎么使用，欢迎随时来问我」。

「我说你啊……就是这种地方不好。那位客人一看就没什么女性经验，小冴你该不会招来奇怪的误解了吧？」

「不、不会啦！拜托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智香皱着眉头，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我只好赶快转移话题。

「先别说这个了，智香呢？最近和田所先生怎么样？上次不是说他忽然换了工作，还引起一阵骚动吗？我超好奇的，想说今天一定要问你。」

「啊，那件事喔……」

智香的男友——年纪大她好几岁，和她同乡的田所先生——原本在国内最大的食品制造商任职多年，但从几年前开始，被调到老是得替无能上司收拾残局的部门，辛苦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听说就在前几天，他终于下定决心换了新工作。

「他在新公司好像满开心的，工作也很上手。薪水虽然比之前少一点，但公司已经说要让他升职，相信很快就能恢复原先的收入水准。」

「那太好了！这样你总算能安心了呢！」

听到这个，我也放心多了。常听智香谈起她和男友的事，我知道两人感情向来很好，既然田所先生的工作稳定下来了，两人一定很快就会传出好消息。跟一脸雀跃的我不同，智香本人露出复杂的表情。

「是啊、嗯……那样是很好啦。」

「怎么了吗？」

「没有啦……辞掉上份工作时，遇到了一点怪事。」

「田所先生吗？遇到怪事……什么事？」

「不、这个嘛……我是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但内容实在太灵异，到现在我还半信半疑……」

「灵异……？」

「……抱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讲，关于这件事，下次再说吧？」

「咦？喔……当然好啊，没问题……」

智香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接下来，她像是想把那莫名沉重的气氛整个吞进肚子里似的，一口咽下泡沫都跑光了的啤酒。感到一阵寒意窜过心中，我也说着「这、这样啊」，将自己杯中冰块已融化的黑醋栗奶酒喝干。

后来我们慢慢又聊起其他话题，气氛也再次热络起来，聊到差不多该解散时，智香忽然对我提出忠告。

「我说小冴啊，总之这点我一定要告诉你。为了让客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找对象，秉持诚意工作当然非常重要，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要提醒你的是，对方未必会回报我们相同的诚意。」

诚意……真的是这样吗？

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真的有好好对藤原先生做出建议吗？我的建议，真的能帮助他在婚活这条路上开花结果吗？不管怎么忍耐，内心仍总是吐出恶毒的评语。「总比把这些话说出口，害客人意兴阑珊好。」这么告诉自己，放弃说出真正想说的话，把一切都吞回肚子里。这样的我，真的对这份工作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吗？

「……是啊，谢谢你，智香。」

她过誉了。可是，身为一个媒人，能听到这样的评价，也真的令人很开心。智香的话就像一剂强心针，我激励自己「得更努力才行了」。

第一卷 兔子与蜘蛛②

◆

时序进入七月。

本来应该是夏天的，但今年气候有点奇怪，五月底开始莫名热得像盛暑，梅雨季又来得太迟，像是忽然想起「对喔，该下雨了」，天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起雨来。往年这时梅雨季早就过了，也该露出万里无云的夏日晴空，今年却到现在还覆盖了满满的乌云。只有气温一个人跑得很快，天气闷热得教人受不了。

藤原先生来「美好婚礼」展开婚活至今，决定命运的最初三个月也差不多快过完了。

「我刚来的时候就想问，自己的登记资料和照片，是不是可以做成海报贴在婚友社墙上啊？就像那个，很显眼耶。」

一如往常下班顺路过来靠柜的藤原先生，在和我讨论见面行程如何安排时，忽然这么嘟哝。室外似乎很热，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除菌湿纸巾，用力擦拭脸上的汗水。

「啊、是的。虽然要另外收费，不过是可以的喔。您有兴趣吗？」

我给了肯定的答案，顺便若无其事提出询问。然而，拿出另一张除菌湿纸巾，不知怎地擦起我递上的冰咖啡纸杯杯缘，藤原先生皱着眉头不假思索回答：「不，怎么可能！我才不干这种事！」

「因为那实在太难看了吧？我的意思是，我才不想变成那样。」摇了摇头，他又这么说。

「咦？」

「不是啦，你不觉得很像那个吗？超市里已经快过期的生鲜食品被打折出售，贴上红色或黄色的醒目贴纸，上面写着『超低半价！』之类的。」

「……」

「换句话说，这海报等于在宣传自己『已经快过赏味期限了』啊。喔！你看这个女人的照片，也是用强烈打光来修图嘛。入会早就超过一年，年纪也已经三十三岁了……」

我没有说话。

老实说，想大声反驳的话语已经不只堆成一座小山，根本就累积成一座山脉了，但我还是只能咬紧牙根忍耐。要是臼齿被咬碎的话，能不能申请职灾赔偿啊？不、不会真的咬碎啦。

「可是，跟以前相比，兔子笼的补给数量愈来愈少了呢。」

对我复杂的心情浑然未觉，藤原先生一副悠哉模样滑着手机这么说。似乎在确认周末的行程。

「兔子笼的补给……？」

我像学舌的鹦鹉一般重复了一次这陌生词汇，他才笑着说「喔」。

「这是我个人发明的词汇，把新追加的兔宝宝资料称为兔子笼啦。因为数量太多了，新的兔宝宝就像一笼一笼送过来似的，已经不是用守株待兔能形容的程度。只是，现在数量虽然还维持得不错，品质却愈来愈差了耶。」

我连在脑子里吐槽的力气都没有。再说，如果他是个察觉得出「对方现在傻眼无言」的人，现在应该早就顺利跟谁交往了吧。终于出现危机意识的我，尝试重新修正轨道。

「藤原先生……抱歉一直重复一样的话，但是，能否请您将条件放宽一些呢？比方说，光是年龄往上调高一点，就能大幅提升遇到良缘的机率喔。」

担心自己把话说得太尖刻，自认已小心翼翼包了好几层厚厚糖衣才说出口。心想「继续这样下去就糟了，在他正式成为不良债券前，得想办法擦亮那双被偏见蒙蔽的眼睛才行」。

毕竟现在他就是被自己设下的「要年轻又可爱，要聊得来，个性要好」等条件作茧自缚，几乎到了连灵魂都被诅咒的地步，光用「没想那么多」已经解决不了问题。

「唉？比我大的？才不要。」

然而，藤原先生二话不说回绝。太快、太快了。就算是我也不免慌了手脚，忍不住追问：

「呃……无论如何都不要？即使没差几岁的也不太行吗？」

「我举个例子好了，我宁可对方抽菸也不要比我大的。」

这么夸张。

菸酒等生活习惯通常不容易改变，所以很多人在找结婚对象时，会先过滤掉有这类习惯的对象。尤其是抽菸，不分男女，排斥的人很多。只是没想到，对藤原先生而言，年龄还比抽菸更不能妥协。他真的这么在乎年纪啊。

「希望结婚对象比自己小很奇怪吗？不过说的也是啦，都已经定期补给那么多笼兔子了，原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对象，竟然迟迟没遇见完全符合我条件的人。偏偏见面时不管吃饭还是去别的地方，基本上都是男人请客不是吗？每星期每星期……只有皮夹里的钱扎扎实实减少，配对却总是失败，真是太没有建设性了。」

难道你没发现，会这样是因为自己太挑剔吗？

唉……真要说的话，这种男人请客文化我其实不太赞同，也很同情付钱的男性。只是，他说的话有些完全不合理，有些却也无法一味否定，到底该斥责还是同情，每次都让我伤透脑筋。

比自己年纪大的不行，一定要是可爱的女生，可是聊起天来没有教养或内容无趣也不行。这个女生好像不擅长做家事。这个女生在通讯软体里的遣词用字我不喜欢。这个女生连敬语都不会用。这个女生有穿耳洞。这个女生有染头发……各种挑剔到最后，连「不确定能不能跟这个人建立幸福的家庭」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每次见面结束，他都会对那些「兔宝宝」品头论足，大肆批评。简直就像在开家畜品评大会。

而我总是一边听着他的抱怨，内心一边不断猛烈吐槽。不过，表面上只能说些「这样啊」之类不置可否的答腔。当然，像是「女性会员太习惯男人请客，吃完饭后连作势拿出钱包装装样子都不装」之类的事，我也能理解他为何心情不愉快。但是说实在的，这种情况并不多。而且，不管我怎么委婉建议，藤原先生一律只挑对自己有利的好话听，对需要改进的地方则是装没听见。

既然要继续从事婚活，今后就有必要针对他对女性的态度提出改善的建议。问题是，一旦婚活本身停滞下来，那就什么都甭谈了。无奈之余，我选择拿出事前印好的几份女性会员资料。

「那样的话……这几位您觉得如何呢？这是我按照藤原先生您指定的条件过滤出来的会员资料。」

我早已准备好几位完全符合他内心理想条件的对象。当然，如果能就这样发展成交往、结婚的话是最好。不过，我真正的目的是，用几位条件好得令他无话可说的对象来挫挫他的锐气。

「啊、好的，谢谢。」

原本托腮强忍呵欠的藤原先生，闻言倏地抬头，收下那叠资料。一边随意翻看，一边如往常般不客气地叨念了一阵「这个长相……」。翻着翻着，他忽然瞪大眼睛。

「嗯？……这个人……」

「您觉得如何？」

「没有啦，只是觉得她照片没什么修图，给人感觉也算清纯。只是学历不够高，还有，看起来好像个性有点阴沉……」

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在柜台上。资料上的名字是「园田莉央」。

那是前几天刚入会的女性会员。短期大学毕业。在证券公司当普通职员。有养猫。兴趣是旅行、摄影，和朋友逛咖啡店。年收约两百万日圆。

因为她的顾问不是我，所以没直接见过面，不过光从照片看来，一头长直黑发，娃娃脸上化着自然淡妆，给人可爱又温柔的印象。年龄二十七岁。我和负责她的媒人商量后，发现双方提出的条件满符合的，就决定朝建议两人见一次面试试看的方向进行。

见藤原先生对她感兴趣，我一边暗自得意自己眼光精准，一边微微朝前探身。

「要见个面看看吗？」

「这个嘛……本周末行程不多，那就麻烦你安排一下好了。」

「好的！」

虽然他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答应了。

当时，我只是单纯心想，要是这次能顺利就好。

然而，这未经深思安排的相遇，竟然会引起了那么大一场风波，只能说始料未及。

◆

藤原先生和园田小姐，在接下来的星期天见了面。

见到园田小姐本人时，我的第一印象是「本人比照片可爱」。朝藤原先生偷瞄一眼，只见他凝视园田小姐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看来，他的想法一定跟我差不多。

媒人们离席后，他们就展开了第一次的约会。我们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两人好好表现了。

——然而——

『樋口小姐！我终于遇见天命真女了！她正是我的最佳兔宝宝！』

星期一，算准时间似的，藤原先生在午休前一分钟打电话来，一开口就以兴奋的语气这么说。我心想「为什么偏偏要这时打来……」但也没办法，只好对拿着钱包站在我背后，用眼神询问「中午吃什么？」的智香比手画脚表示「抱歉，我去不成了」。

「请问……您说的是园田小姐对吧？」

『是啊，没错，不然还有别人吗？我昨天和她见面的事，樋口小姐你不是很清楚吗？是说，一开始你还陪同在旁呢。』

见面的事我当然知道，但我哪会知道她是你的「最佳兔宝宝」？

为了压下想吐槽的心情，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将我的沉默视为认同，藤原先生继续连珠炮似的说：

『她真是出色！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见那么可爱的女人。不、不光只是如此。她是那么地内敛、清纯、温柔……连声音都楚楚可怜……她是最棒的，是我命中注定的兔宝宝。我无论如何都要拥有她！』

「那就……先恭喜您了……？」

都还没正式交往，哪称得上是什么命中注定。不过，虽然道理站在我这边，我还是无法说出口。藤原先生根本没察觉到我支支吾吾的语气，依然用感慨万千的颤抖声音说：

『总之，我们已经讲好要进行第二次约会了。还有，也交换好通讯软体帐号了！不过，我实在沉不住气，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继续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不小心脱口说出「我没有生什么奇怪的疾病，请放心」、「我家没有人信可疑宗教」或是「我想先享受个两年新婚生活，生小孩的事之后再说」之类的话。』

这个真的拜托先不要。

老实说，连一旁听的我都无言以对了。总不能老实说那样很恶心，你冷静一点，自然只吐得出「您真的遇到一个很棒的对象呢……」这种最低限度的回应。

看他这样子，那迸发的热情在园田小姐面前一定也掩饰不住吧。脑中浮现一颗坐立不安、举止鬼祟，左右摆动摇晃的五月皇后马铃薯，我急忙打消这个想像。不不不，人家好不容易找到命定的对象，这是好事。

『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这份热情原本到底都隐藏在哪里呢？哎呀，恋爱真是美妙……谢谢你，多亏有樋口小姐你，我才能遇见她。』

「不、不客气，这没有什么啦。」

陶醉在美梦中的藤原先生忽然向我道谢。或许就因为这样，我才常常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对他过意不去吧？换句话说，这就是他回报给我的诚意，是吗……我一边如此自问，一边打起精神确认事务内容。

「那么我确认一下，从下次开始，跟园田小姐的联络就不透过我们媒人，改由藤原先生您自己与她联系吗？因为您说已经交换通讯软体帐号了。」

『是啊，我已经跟莉央通过话了，我们聊得很起劲。』

已经直呼对方「莉央」了吗？容我重申，两位还没开始交往吧……？

『看来这次可行。不、一定要行。我绝对要拥有她，就这样一口气攻陷她吧！』

「……好的，我明白了。」

『我会努力，樋口小姐也请加油喔！』

我加什么油啊。

最后，藤原先生发出不亦快哉的呐喊，挂上了电话。「嘟——嘟——」听着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我叹口气，按下手中公司手机的通话结束键。

看一眼时钟，午休只剩十分钟了。下午轮到我顾柜台，这点时间勉强只够到附近便利商店买能量果冻饮囫囵吞，我又叹了一口气。这时，忽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

站在办公桌旁的，是昨天和我一起陪同两人见面的同事，也就是负责园田小姐的顾问。

「那个……樋口姊，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这位比我晚进公司的后辈，一脸为难地站在那里，我不由得疑惑眨眼。

◆

「唉？希望由媒人帮忙拒绝跟藤原先生的约会？」

「不好意思！刚才那通电话是藤原先生打的吧？一听就知道他卯足了劲，所以我真的非常抱歉……」

她一副没辙的样子，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该怎么说才好呢……藤原先生攻势猛烈，好像把园田小姐吓到了。」

「就在刚才，她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谎称『自己已经跟朋友介绍的对象正式交往了』，尽可能推掉和藤原先生的约会……」

「……我先问一下喔，没办法请园田小姐自己跟他说吗？」

「不……关于这点啊，园田小姐好像是那种很不擅长拒绝人的类型，就连通讯软体的帐号，也是禁不起藤原先生纠缠才给的。她说担心自己会害怕到拒绝不了，我看她都快哭了……」

「这、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藤原先生刚才说两人「聊得很起劲」，看来园田小姐并不这么想。或许只有藤原先生自己聊得很尽兴，园田小姐只是尽力配合他的话题而已。很遗憾的是，男女之间确实常有这种认知上的落差。

——她正是我的最佳兔宝宝！

全身沉浸于恋爱狂热之中的藤原先生刚刚电话里激动不已的声音，如今依然回荡在我耳朵深处。我不由得苦着一张脸，心想「怎么办」，才刚听他说完不到三分钟，就确定他已失恋。

这是常有的事。可是，我到现在还很难习惯这种事。老实说，站在必须向他报告这件事的立场，我的心情沉重到不行……

「人家说长痛不如短痛，这事还是早点让他知道比较好……，不过，你也不用现在马上打电话给藤原先生啦。我看不如这样，先把事情的前后经过知会社长一声，再重新联络园田小姐一次，跟她把话套好……虽然对藤原先生过意不去，等到傍晚或明天一大早再告诉他吧。」

「也好……」

「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智香已经在一旁把整件事的始末都听得一清二楚，一脸同情地给了我建议。我点点头，叹口气，身体靠着椅背往下滑。

顺带一提，其实我心里还有点不安——要是藤原先生能干脆放弃是最好……

可惜的是，我的担忧成真了。

◆

『什么？跟朋友介绍的对象正式交往？我怎么没听说！』

隔天——

打了电话给藤原先生，小心翼翼选择说词，把园田小姐的意思转达之后，果然得到预料之中的反应。

不、就说你们根本没交往，你没听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吞下不知第几次的吐槽，我打着马虎眼说「非常抱歉，我也是刚刚才接到她联络……」。话虽如此，实际情形是故意搁置了一个晚上才处理，我的罪恶感也非常强烈。

『交新男友什么的，哪可能有这种事！莉央在你们公司登录的个人档案页面明明还在啊。不要想唬弄我喔，我昨天才确认过，现在看页面也还在，这不就表示她还在找对象吗？』

要是藤原先生站在面前，现在我恐怕已经被喷了一脸口水了吧。听到他说得这么激动，我也不免吓了一跳。

「不、不是……那个是……电脑处理资料有时间上的落差，所以页面还在……园田小姐的公开资料很快就会撤下，我想明天应该就看不到页面了……」

听到他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把园田小姐的页面点开来看了这么多次，一边说着跟社长及园田小姐套好的谎话，我一边冷汗直流。这才想起上次藤原先生说过自己「只要喜欢上什么，就会全心全力投入到忘我的地步」。请恕我失礼，他或许有些……不、是相当具备跟踪狂的资质。

当然，过去也不是不曾出现这类对特定对象展现异常执着的会员。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按照公司手册，马上把园田小姐的页面设定为只有从藤原先生的帐号完全看不到的状态。

没想到，藤原先生仍不放弃。

『樋口小姐，这件事是真的吗？我还是不太相信喔。其实莉央并没有退会吧？』

「非常抱歉，事关其他会员的隐私，请恕我无法回答。」

『什么叫其他会员……我是前天才跟她直接见过面的人耶！』

「……非常抱歉，请您谅解。」

『哪有这样的……没这种事吧！就不能想想办法吗？我也不想放弃她啊。我对自己坚定的心意有信心，绝对不把莉央让给半路杀出的来路不明男人。不可能！』

不不不，真要说的话，藤原先生您自己还不是只透过婚友社和人家见过一次面而已……这当然是严禁说出口的话，所以我又勉强吞回去了。

「真的真的对藤原先生您非常抱歉……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也很明白您没办法接受。可是不管怎么说，交往这种事还是需要你情我愿……而且其实，园田小姐好像欠介绍对象给她的朋友一点人情，不太好拒绝对方……所以，这次两位原订的约会，就请先取消吧。」

说着事前拟定的内容，暗自希望藤原先生能就此接受。我实在很不擅长说谎，唯一庆幸的是只要打电话就好，不用和藤原先生面对面。每说一句话，我都感到嘴里更加口干舌燥，连一分一秒都嫌太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莉央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朋友，不得已才跟那个男人交往的吗？她是情非得已？只为了顾及朋友情面，事实上莉央也很为难？』

「不、倒也不是这样……」

『那到底是怎样？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啊。』

「非常抱歉，我无法透露更多……事关其他会员的个资，我不能擅自泄漏……」

没完没了，原地打转了不知道多久，电话那端的藤原先生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

『……好吧。』

最后只嘀咕了这么一句，他就用力挂断了电话。我也叹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虽说是对方的要求，我仍对不得不向客户说谎的自己感到厌恶。再加上这次藤原先生好不容易主动展现兴趣，我却得像这样强迫他为这段恋情划上休止符，感觉既歉疚又遗憾。

「辛苦你啦。」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智香拍拍我的背，拉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大包杏仁果巧克力，在我手里放了一颗。我什么也不想，只是默默剥开包装纸，让那苦苦甜甜的滋味在舌尖融化。咬碎香气四溢的坚果，说服自己，至少已经说服藤原先生放弃了，也算一件好事。

「所以，藤原先生怎么说？」

「他只说了一句『好吧』就挂掉电话，好像很生气……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啦……」

为了不让藤原先生失去继续婚活的动力，今后我得更努力鼓舞他的士气才行。只希望他不要太过灰心，这次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世上也不是只有园田小姐一个女人……

另一方面，刚才没有好好消化的懊悔念头再度浮现。这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了吗？没有其他不用伤害藤原先生的方法吗？难道我不能再多做点什么吗……身为一个专业人士，一个媒人，我真的只能这么做吗？

「小冴？怎么啦？你眉头的皱纹很不得了喔。」

回过神来，智香正一脸担心地窥看我。

「晚上要不要去喝两杯？我又找到一间美味的餐厅喽。」

「要！」

「好，我马上来预约！」

智香反手做出端着啤酒杯仰头喝干的动作，我二话不说表示赞同。虽然前几天才刚聚餐过，有点超出这个月生活费的预算，但这是必要支出。不好好发泄一番怎么撑得下去。

「欢迎光临！」

掀开门帘的瞬间，烤肉酱的美味香气和店员活力十足的吆喝声一起上前迎接我们。

智香今天带我来的店，位于从公司搭两站电车的地方，是一间专卖串烧的居酒屋。不只烤鸡串，也有牛肉、猪肉和蔬菜等，种类丰富。只要告知喜好及预算，店家推荐的串烧就接二连三端上桌了。我们并排坐在吧台座旁，可清楚看见手脚俐落的店主将串烧摆上炭火炉的样子。

「真是无妄之灾啊，小冴。」

一边喀喀咬着这间店的招牌水泡菜，智香在吧台上托着下巴这么说。我也跟着折下一截小黄瓜来吃。腌过的小黄瓜咸度适中，还放了小红辣椒提味，抚慰了我的疲惫。

「别想得太严重喔。人和人的缘分要牵起还是斩断，都靠当事人自己的意愿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有从旁协助，今天那个真的是没有办法。」

因为坐在吧台座位，不能把客户个资说得太明显，自然只能用隐晦的方式对话。智香是为了白天那件事在安慰我，我也只能苦笑说「抱歉，害你担心了」。

「客人都很自私啦。要求我们说谎拒绝的一方有问题，不识时务打死不退的一方也一样。当我们包山包海包生小孩吗？」

「嗯……不过，既然付钱加入会员，会提出各种要求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只是，总觉得感觉很差。没有仔细思考就赞成用说谎的方式处理问题，对被骗的那一方来说，我的确就是不诚实……」

「吼，你真的是！太老实了啦，小冴。」

狭窄的店内充满香菸和烧烤的烟味，一阵一阵刺激着肺部。听我吞吞吐吐说完内心的纠葛，智香把啤酒杯放在吧台上，揉着自己眉心——忽然用严肃的表情低喃：

「我跟你说，奥客不是最爱讲『客人是神』吗？专程上门花钱的客人如神明一般尊贵，就算降灾也得奉祀才行。」

「咦？嗯……这句话原本的意思好像不是这样，我忘了在哪听过了。」

「是啊，我也知道，这句话本来出自有名的浪曲师※，意思是把观众席上的人们当作神明，所以无论何时都要拿出完美的表演。」

注：一种说唱表演

我不明白智香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疑惑地问：「嗯？」

「然后啊，我就在想，可是奥客的解释，就某种意义而言也不算错。」

「咦？」

「因为，神明本来就会降灾啊。」

……降灾？

我不由得疑惑地眨了眨眼。

「既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总是心血来潮摆弄人类的命运，还不带任何罪恶感，神明不是也有这一面吗？」

不只如此，即使人类已经努力奉祀，神明有时仍会挑剔供品，不然就是以人类信仰不够虔诚为由，动不动就降下天谴。智香愈说愈激动起来。

「到了那个地步，我们人类就怎么也没办法了吧？」

「呃……？」

「所以呢，若是把客人当神，我们再怎样也不可能做到让对方百分之百满意。我们人类只能尽人类的力，适度、适量做自己做得到的事。若是这样神明还要降灾，问题就在降灾的神明身上了。你不认为吗？」

照这个比喻来说，这次的事就是——遇到神明降灾在我身上了吗？

渐渐明白她想说什么，我不置可否地点头。

「放心啦，小冴。你已经很有诚意，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了。我都看在眼里，可以打包票。」

「……是这样吗？」

智香拼命想鼓励我，我当然很高兴。可是，同时我也忍不住深入思考了「诚意」和「客人是神」的另一种意义。

人类无法改变神明。正因如此，我们只能展现诚挚、完美的态度。

比方说，我对藤原先生，真的有展现了诚挚完美的态度吗？

对于他的种种言论和行为，我经常暗自烦躁、嘲笑或轻蔑。我这种打从心底嫌恶对方的态度，就算没说出口，会不会也自然传达了出去？毕竟说到底，我的本性还是那个毒舌小冴。

为了消除口中难以言喻的苦涩，我伸手拿起盘子里的牛肉串。用水果与洋葱熬成独门酱料腌渍过的牛横膈膜愈嚼愈香，满口鲜甜，好好吃。

「智香好厉害。」

咽下牛肉，我喃喃地说。

「你工作的时候，分得清楚到哪里还安全，到哪里算出界。我觉得真的很厉害。」

「不、遇到麻烦时我也是会很苦恼的啊。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我能像这样给你下指导棋，只是因为那件事与我没有直接相关。」

「不只是这样喔，你很多地方都值得我学习。」

「就跟你说不是啦……不过，好吧，话都说这么多了，我就再跟你分享我的另一个信条。」

在额头前竖起一根手指，智香先卖了个关子才斩钉截铁地说：

「『不对劲』的感觉不会背叛你。」

「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人类也是一种动物。比起安全的处境，动物本来就对危险事物更敏锐。判断『这个没问题』的直觉往往容易失准，莫名觉得『这个不太对劲』的时候，却通常不是错觉。绝对有某种原因，才会让人产生不对劲的感觉。这种时候，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所以，只要觉得怪怪的，就得马上逃离——智香这么说，我点点头。

不对劲的感觉都其来有自吗——

我想起白天应对藤原先生时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好吧」就怒挂了电话。就算姑且不提这个，在那之前，我帮园田小姐找借口拒绝约会，真的做对了吗……

如果说要相信自己「不对劲」的感觉。

我说不定已经错失逃跑的时机。

脑中不经意闪过这个想法，我赶紧甩头，想甩掉这个念头。

「总之，这次的事已经过了，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们人类就做个人类，遇到讨厌的事用喝酒吃肉来带过吧。来！快点吃！这家店的烤糯米椒和烤牛心也超好吃！」

「唉，是喔！」

智香说得没错。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时还能正面思考的我，却被之后藤原先生采取的行动吓坏了。

◆

「不对劲」的感觉真的不会骗人。

先说结论——藤原先生那句「好吧」，指的只是「好吧，我懂你们的意思了」。他对整件事可一点也不愿意接受。

被藤原先生直接突击的园田小姐，打了近乎哀号的客诉电话来，是隔天一早的事。

原来那天晚上，藤原先生打了电话给园田小姐，坚持「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而且，园田小姐原本不想接电话，是他重复拨打了几十次，逼得她不得不放弃。接起电话后，藤原先生又花了整整一小时试图说服。没想到他会对只见过一次面的对象如此穷追不舍，没有事先叮咛「今后请避免私下与她联络」是我的疏忽。一想到自己造成了园田小姐精神上的痛苦，我压力就好大。

不只如此，园田小姐的个性之软弱，似乎也远远超乎我们的预测。

『樋口小姐，我办到了！莉央答应再跟我吃一次晚餐了！』

几乎与园田小姐客诉电话同时打来的，是藤原先生开心报告的电话。我用手指按压丝丝作痛的太阳穴，连祝福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回答「这样啊」。

保险起见，跟园田小姐做了确认，得到她虚弱无力的回答：「是答应了他的我自作自受，所以我还是会去跟他吃最后一次晚餐，想办法撑过去……」。事情会变成这样，都要怪我没有好好处理，我真的太愧疚，一再询问「真的没有关系吗？有需要的话，我们这边还是可以帮忙推辞」。可是，园田小姐坚持自己解决，老实说，我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然而，藤原先生的热情并未就此收敛。

「然后啊，我想问你，我该怎么办才好。那个，决战的晚餐就订于后天星期五。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一鼓作气的藤原先生，甚至利用午休时间跑到我们公司柜台来。我再怎么心中暗忖「必死的决战还是别去了吧」，总不可能插手会员自己约定好的事，只能默默抱头苦恼。

不过、等一下喔，这样下去他等于一头栽进地狱。我拼命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委婉劝退藤原先生，同时尽可能减轻对园田小姐的伤害。

「这个嘛……充其量只是我个人的意见，您就当成是一般人的看法听听。园田小姐似乎心意已决，既然如此，与其强迫她马上跟男朋友分手，转投自己怀抱，不如展现成熟态度，表达『只要你还有一点回心转意的可能，我始终会在这里等你回头』的意愿，或许更能打动她的心？」

「唉，我等不了。只要一想到她现在不知跟哪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一起，我就痛苦得心都要碎了。」

闭嘴啦，你这颗五月皇后。如果对方是来路不明的男人，那你就是田里的马铃薯。我差点脱口而出这失礼的话，终究还是忍耐、忍耐、忍住没有说出口。

「只是做做样子也没关系。当然，能和园田小姐进展到交往是最好，考虑到万一不能的话……藤原先生今后还是有机会遇见其他出色的伴侣。不过，假如您现在对园田小姐的心意就是这么深的话，最好还是尊重园田小姐的意愿，展现诚意……」

我费尽唇舌，希望他能理解。毕竟这番话也是出于我的真心。既然能够如此专情且马上付诸行动，希望他能把这股能量也用来顾虑一下园田小姐的心情。一看就知道会打输的战争，早点撤退才是上策。

不管怎么说，无论男性会员还是女性会员，我都希望他们能开心地投入婚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对象。这是身为媒人的我最真切的心愿。

「哼……说什么万一不能，少触我霉头了。樋口小姐明明是我的顾问，竟然说这种话，还以为你会站在我的立场为我着想呢！」

藤原先生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踢翻椅子站起来。我都还来不及拉住他，就这么转身离开了。

这下怎么办才好……我扶着额头思考。总之，在决定命运的约会之前，先打通电话给藤原先生赔罪吧。如果是我说的话坏了他的心情，那终归还是我的错。

可是——

「咦……」

我发出疑惑的声音。

因为这时，目光瞥见隔壁柜台有个人和藤原先生同时起身。

是资深会员中井先生。

颧骨高耸的脸上蓄着胡碴，头发还染成浅色，刻意营造有点坏男人的气质，但又穿着不会太不入流的深红色花衬衫配米白色西装外套，打扮可说相当时髦。只是，实际年纪已经差不多四十五岁了。听说年轻时没有他追不到的女人，只是花心的中井先生就这样玩过了适婚年龄，才会来「美好婚礼」入会。刚开始也是有约不完的女性会员，使他误以为自己迎来人生第二波的桃花期，不料迟迟走不到结婚的终点，到现在又过了三年，是我们公司的「中年问题儿童」。

第一次看到没事就跑来婚友社的中井先生时，藤原先生的感想是「那个人年纪老大不小……但很帅耶。换句话说，他是人类之敌」。在这里偷偷说，听到这个，我都已经不知要从哪里吐槽才好了。

我感到疑惑，因为往他起身的包厢内一看，里面根本没有接待的工作人员。正确来说，刚才那里根本安静得让我没发现中井先生坐在里面。

「喂，我问你……」

「是？」

「我刚都听到喽，你后天要去赴一场决战约会是吗？」

「呃……啊、是。」

听见他用男高音般的腔调喊住即将跨出大门的藤原先生，我才察觉刚才和藤原先生说的话，好像都被中井先生听见了。说来也是理所当然，那么大呼小叫的，不被听见才奇怪。

无视皱起眉头的我，中井先生对回头露出讶异表情的藤原先生招招手，接着在他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什么。之后，藤原先生脸色一变，中井先生又咧起半边嘴角笑了笑，手指外面示意，两人便一起走了出去。

走远了的他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只能从背后看着中井先生一边比手画脚一边说话，藤原先生则像摇头晃脑的玩具般频频点头。

话说回来……他们两人原本就认识吗？中井先生虽然常找我闲聊，过去倒是不曾听过他们提起彼此。

我思考着自己是否该介入。不、人都走出去了，之后就是会员之间的私人交流，就算是媒人也没有阻止的权力——

我有些郁闷，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

◆

终于来到星期六。决战晚餐的隔天早上。

本公司才刚开门营业，藤原先生就顶着出席葬礼般的表情来到柜台。

早已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是一点都不惊讶。但是看到他踉跄走来，彷佛一只被全世界抛弃，全身淋得湿透的小狗，仍不免教人担心。就连在T大饭店相亲失败，来这里入会那天，都没现在这么夸张。

「您、您没事吧藤原先生？总之先请坐吧。还是我帮您准备——」

「樋口小姐……」

连「准备包厢」都还没说完，他已用双手撑着柜台说：

「最佳兔宝宝，不行了……！」

面对几乎是用鼻音呻吟的他，我先踢开脑中迸出的真心话「啊，是喔，我想也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再用力点头回应「这样啊……」。

对方的心已经严重受挫，我又怎么说得出：「即使这次不行，一定还会有下次机会！开心点笑一笑，迎向下一个挑战吧！」不过，还来不及做出倾听的动作，藤原先生已经自己说起昨天决战约会发生的事了。

「想说这已经是最后决战，我昨天就准备了秘密武器应战。」

「……秘密武器？」

「因为她只愿意再跟我吃一次晚餐，所以，我预约了一间高级餐厅。」

保险起见，我问了他餐厅在哪里。那间店还满时尚的，但是比市中心远个几站，还座落在一条昏暗巷弄内，附近的行人也不多。眼看自己被带往人烟愈来愈少的地方，园田小姐一定很害怕吧。想像当时的状况，我胃都绞痛起来了。

「不只如此，我还事先买了女同事推荐的高级西式甜点。」

这个甜点，好像就是上次去T大饭店相亲时带的那一种。当时明明留下了那样的心灵创伤，为何偏偏还要买一样的甜点呢……唉……

都不会想讨个好兆头吗……这句话我也说不出口，只能咽下口水，听藤原先生发表他的最终秘密武器。

「最后，我准备了使尽浑身解数的锦囊妙计。」

「是什么呢？」

「我交给了她一份企划书。」

「企划书？」

「我把和我结婚的好处，制作成一份全彩企划书，总共印出5张A4纸，还附上图表解说。前一天晚上熬夜完成的。」

「……」

「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那么奋力制作企划书呢……」

他在企划书中提及的内容繁杂，包括婚后住的地方会是在自己老家旁边新买的房子。包括自己没有生过大病，没有犯罪经历，家人也都清清白白。包括兴趣是不花钱的短歌，不会影响到家计。甚至还写到如果顺利的话，自己今后将会如何如何升迁等等。我请他也让我看看那份企划书，他却不愿意。

「那、园田小姐的反应是……」

我战战兢兢地问，藤原先生用有点自豪的声音说：

「她眼眶泛泪，好像很感动。」

我敢肯定绝对不是。

她应该是吓坏了才对。

仓促之间，只能用力紧闭为了吐槽而张开的嘴巴。将前几天智香说过的话，如咒语般在脑中反覆。客人是神。不按牌理出牌才是正常发挥。

「毕竟莉央在看到企划书时还感动得眼眶泛泪，说不出话来，到那时为止，一切应该都还进行得很顺利才对。我也心想这下成功了……唉，事后回想起来还是很懊悔。都怪我犯下关键性的错误，才会搞砸一切。」

「犯下……错误？」

光是上面那样就差不多要阵亡了，还能犯什么更严重的错误？我小心翼翼询问，藤原先生用可比蚊子叫的细小声音说：

「我握了……她的手。」

「……唉！」

「因为……上次叫住我的那个人，那个把妹技术高超的人……他教我……想知道对方讨不讨厌自己，看肢体语言就知道。他还说，用这一招就能判断跟这女生有没有希望。」

把妹技术高超的人……听到这个，脑中立刻浮现三天前，中井先生带藤原先生走出大门的那一幕。那时不好的预感，果然成真了。无视僵在原地的我，藤原先生猛地站起来，身体朝柜台内前倾，滔滔不绝地喊：

「没办法啊！我也是拼了老命！所以只能豁出去啦！听到他那么建议时，脑中坚信自己看见了希望。可是……我却忘了……用这一招有个大前提，自己必须先是个型男才有效。应该说，仔细想想，如果这招真的有用，那个人怎么还会在这里找对象。唉唉，真是的！我居然还把他说的当真，真是有够白痴！好希望时间能倒流喔……」

「……」

他们两人原本果然不认识。早知如此，就算身为媒人不该逾矩多管闲事，那天我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勉强拦住藤原先生才对。当我懊悔自己太大意时，藤原先生继续低着头说：

「总之我握了她的手……她没有甩掉，当下还以为成功了。」

听藤原先生说，他最后握了园田小姐的手超过十分钟。

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对自己执着到这个地步，不但递上精心制作的企划书，更硬是握了自己的手。听着藤原先生的描述，我愈来愈担心园田小姐的心理状态，加上「说不定原本可以阻止他」的愧疚感，使我背上冷汗直流。

「呃、藤原先生……那园田小姐的反应呢……？」

「那时她没什么反应。也没甩掉我的手，看起来不像讨厌我这么做的样子啊。可是……」

他到底是在眼球上盖了几层滤镜，才会得出这种结果啊？我习惯性地把吐槽塞回脑内，默默催促他继续说。藤原先生低下头，声音颤抖：

「可是，今天早上收到她传讯息来说『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无礼，在毫无预警的状况下擅自碰触我的身体。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藤原先生急着想辩解，然而大势已去。接着，他又无力地说：

「……她连社群网站都封锁我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从他刚才的描述，我实在听不出哪里「有希望」了！

首先，连交往都没有交往的对象，不管是手还是腿都绝对不能触碰。这是违反道德的事。就算用再宽容的态度看待，还是只能说烂透了。

我差点气得怒骂出来，赶紧要自己慢慢深呼吸。重拾冷静后，眼前蜷缩成小小一团的藤原先生看起来倒是已经彻底受到惩罚，似乎正在反省。要是我继续责怪，恐怕会让他走投无路，萌生自己「果然还是结不了婚」的念头。

「……您辛苦了。」

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我犹豫了一下。

「这次真的很遗憾。话虽如此，既然您已经全力以赴，那也就够了……剩下的……该怎么说才好呢……光是能遇到让您这么心动，被拒绝后沮丧到这种程度的对象，就已经是很美好的一件事了。我是这么认为的喔。」

「！」

原本低头盯着自己双手的藤原先生，赫然抬起头。

「光是能遇到这么心动的对象就够幸福了吗……说的也是！樋口小姐你也这么认为吗？」

他这么大喊，朝柜台内侧探身。口水当然也跟着喷过来，实在有点……不、是相当恐怖。

「之前不是说过吗？遇到莉央后，我才发现自己体内竟然沉眠着那么多熊熊燃烧的热情，自己都吓到了！」

「是、是的，所以，我想您现在一定很疲惫，就先让身心都休息一下……吃点好吃的东西，好好睡一觉吧。」

「好、好，我会这么做的！」

OK。看来勉强让他振作了，我便言归正传。

「话虽如此，那个……或许反省也很重要。尤其是握手这件事，园田小姐一定也吓到了。今后关于这类的事，请您一定要小心谨慎……」

「好的、好的，我会反省。没错，你说得没错。看来这世界上所有美女都有毒，这下我完全明白了。」

不、等一下，该反省的不是这个吧？是说，我话还没讲完，给我听下去啊！

还有，说什么美女都有毒。对了，你上次还讲过帅哥是人类之敌。奉劝你最好不要老是这样给人贴标签。

想用委婉的方式说出以上这些话……是不可能的事。

「我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哎，选樋口小姐你为顾问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就在我内心纠结不断时，藤原先生似乎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脸上也多了几丝血色。只见他微笑起身，快速朝出口走去。

……如果他已经打起精神的话，这样也好……？

尽管这么想，一抹阴霾仍笼罩上我的心，使我皱起眉头。

这样真的好吗……？

所有「不对劲」的感觉都有其原因。智香的话掠过脑海，身处漩涡中的我却无法掌握那原因的真面目。

◆

然而，藤原先生只是暂时打起精神，其实似乎没有真正放下园田小姐——关于这点，只要看他之后的行动就能一目了然。

即使为他追加送上各种不同类型的「兔宝宝」资料，藤原先生仍丝毫无法专注在婚活上。

「我觉得还是没办法。不管跟谁见面，都想在对方身上寻找最佳兔宝宝的影子，怀疑自己也能像莉央那时一样热情地去爱对方吗……一想到这，就觉得没办法。」

「是吗？感情可以瞬间燃烧，也可以花时间慢慢培育啊。」

就像这样，藤原先生每天都来靠柜咨询，明明没喝酒却满口醉言醉语。接待这样的他久了，我也渐渐不再那么费心体谅，原本委婉绕着圈子说的话，现在说得愈来愈直白。得知他对园田小姐做出那种失礼行为时，在我内心萌生的嫌恶与恶心始终没有好好消化，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可是，能不能喜欢上对方，是很重要的一点吧？常听人说结婚是人生最后一次就职，也有人说婚姻是人生的坟场。我可不想变成那样，不只结婚，我也想好好谈恋爱。一认识就在提育儿什么的，我才不想过那种枯朽的生活！」

喔。你有种就去全国努力育儿的父母面前说这种话啊？如果我是他们，肯定把你揍扁。

涌到喉头的恶毒话语，只能用口水融解，再咕嘟吞回去。这么一来，毒素又化成了血液，流遍我全身上下，再次回到嘴里。

不过，别说吐出这些话语，我连屁也无法放一个，只能软言安慰他。同时说服自己，放宽心，冷静点。

「是啊……您说的我完全明白。不过，或许可以改变做法试试看。与其认定非谁不可，不如找寻愿意欣赏您的优点也喜欢您的对象，或许比较有建设性。」

「唉——是这样吗？樋口小姐，我不是常跟你讲，我为了结婚，什么都可以放弃喔。比方说，如果有人对我说『我讨厌你去参加那种都是老爷爷老奶奶的短歌社团』，我也可以马上不去。如果对方说我房间脏乱，我一定立刻打扫。」

「请别这么说嘛，房间脏乱姑且不提……短歌也是一种很特别的嗜好，很棒啊。找一个和原本的你合得来的对象或许比较好。」

「有这样的人吗？有的话，你倒是带来给我看啊。会跟我说这种话的，只有樋口小姐你了吧。」

「非常抱歉，是我比喻失当了。但是个人资料上没有登记的资讯，很难一眼就看出来……」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啦。樋口小姐你啊，真的有认真在帮我找结婚对象吗？」

「……当然有。」

别的不说，你每天都来，还每天都重复跟上面一样的问答啊。

只要我坐在柜台，时间几乎都用来接待藤原先生了。我负责的其他会员，只能坐在大厅沙发上，按捺不耐烦的心情排队等待。看到这样的他们，我真的愧疚得冷汗直流。

藤原先生是客人。

用辛苦赚来的钱加入敝公司的会员，入会金额也不算少。但是，其他会员还不是一样。

把我所有时间都花在同一个客人身上，降低对其他客人的服务品质，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我充满疑惑。没错，「不对劲」的感觉一定其来有自。

我歪着头，想为心中累积的郁闷找一个出口。同时，藤原先生也开了口。

「樋口小姐你老是说『不要靠长相决定，找一个原本个性就合得来的对象比较好』，可是，长得不可爱的女人，我真的不行。」

是喔，这样喔，要不要先照照镜子再说啊你这颗五月皇后。厕所在那边，慢走不送。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我一如往常，藏起真心话，打算送上温和又能达到激励作用的建议——明明是这么想的，那句话却脱口而出。

「藤原先生，自己没有的条件，却要求别人必须具备，这种心态我不是很能认同。」

我原本打算把这句话说得很委婉的——

仔细反刍说出口的话，我顿时失去血色。但是，一切已经来不及。

「……嗯？」

暗自祈祷他没听清楚，可惜现实不会让人那么好过。

瞬间，表情从藤原先生脸上消失。

「樋口小姐，原来你心里是那么想的啊？」

他的声音冰冷得吓人，我脸色发白。

「非……非常抱歉。我说错话了，不是这个意思……！」

「够了……你自己才是吧？连男朋友都没有的人，凭什么来教训我。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喀答一声，藤原先生踢开椅子站起来，怒气冲冲地走向大门口。无声目送他的背影，我为自己的失态感到可耻。

三年前明明发过誓，怎么又重蹈覆辙了啊。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

该说不出所料吗？不久之后，所长就接到来自藤原先生的冗长客诉电话了。幸好我有事先报备。

客诉电话的内容是「负责接待的顾问侮辱我，说我长得这么丑，不可能结得了婚」。这根本就是夸大事实。然而，因为我的失言而引起藤原先生不快，也是不争的事实。那天傍晚，我立刻和所长一起前往藤原先生家赔罪。

整路上我都在为自己的失言反省。「都怪我太不小心，真的非常抱歉……」我惶恐道歉，社长却说「没事没事，忘了哪个伟人说过，是人都会犯错嘛。对了，回程再去吃拉面吧」，还笑着挥了挥手。

我低下头，告诫自己不能因为社长人好就当没事。毕竟社长是个很会拿自己缺点开玩笑的大好人，平日就总把「我只是个秃头又矮胖的欧吉桑，要是没有员工们帮忙，公司一定经营不下去」挂在嘴上。

而我第二次的失言，竟然害这样的社长必须再度去向客人低头赔罪，简直就是恩将仇报。自己都觉得太过分，忍不住深深叹息。

——我学生时代就开始一个人住，现在已经很会自己过生活了喔。是说，都这把年纪了，自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啦，不然要靠父母到什么时候？

这是以前藤原先生说过的话。然而事实上，他住的是父母名下的房产，那种专门租给学生的单人套房。不用付房租，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只如此，老家也离这间套房很近，除了泡面速食之外，他从没有「自己煮」，几乎都回家吃妈妈煮的饭。

穿过车站附近热闹的商店街后，来到这栋玄关大厅窄小，磁砖墙面看似历史悠久，墙上还有一块老旧的绿色布告栏，上面贴满附近大学活动传单海报与倒垃圾时间表，一看就很典型的学生公寓。从外观看来，屋龄少说也有二十年。

「啊、不好意思，其实不用这么客气的，还专程到我家来道歉。」

我和社长搭上只载两个人就客满的小电梯，来到藤原先生住的最高楼层，捧着赔罪用的点心礼盒按下电铃。没想到，出来应门的他态度平静。一心以为会被怒骂一顿的我，反而感到一阵错愕。

「这次让您感到不愉快，真的非常抱歉。」

因为他说屋里没打扫，就不请我们进去坐了。我和社长只好站在玄关前双双低头赔罪。「没关系啦，请抬起头来。」藤原先生这么说，我们也照做了。抬起头时，正好看见门后短短的走廊另一头，通往起居室的另一扇门没有关，映入眼帘的起居室里，放着吃光的泡面碗和旧杂志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走廊上也堆满了垃圾，不知道什么东西腐坏了，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之前他说自己房间脏乱，还真不是客套话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脑中居然闪过这种失礼的念头。

「……嗯？」

瞬间，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么？

起居室最内侧的墙上，贴满密密麻麻像是照片的东西。

从我站着的地方，只能勉强辨识出映在照片上的都是女人。会是明星海报或杂志附的彩色拉页吗？就算是这样，还是给人一股异样的感觉。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些照片太写实了……不、更让我在意的是，其中有张像是放大影印的照片。

看上去就像一板一眼的证件照，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女明星或女偶像的照片。不只如此……即使远远望过去，感觉照片里的女人并不陌生，难道是我认识的人——？

「樋口小姐？怎么了吗？」

正当我暗自倒抽了一口气时，藤原先生疑惑地问。我赫然回神，赶紧摇头说「没事！」，可不能再做出更失礼的行为了。

结果，也没花太多时间就结束了这场登门谢罪。后来说话时，我尽可能不去看屋内，到了准备离开的阶段，社长先踏出玄关，我跟在后面，正要跨出门外那一刻——

「啊、等等，樋口小姐！」

藤原先生忽然叫住我。肩膀一抖，我回过头，只见他一脸抱歉地点头致意。

「这次劳烦你跑一趟了。其实我也不该那么激动，不好意思。」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还特地在临别之际说这种客套话。

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将我拦下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再度为自己伤了对方的失言感到抱歉。我朝他低下头。

「请别这么说，我才真的是给您添麻烦了——」

「不会不会，没关系啦。」

这时——

他加深了笑容，打断我的话头，然后，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因为，樋口小姐你只是有点嫉妒，才会故意惹我生气的嘛。」

「什、什么……？」

「你一定很不开心吧？不想看到我跟莉央交往。樋口小姐不但对我的兴趣了如指掌，还特地亲手为我制作女性会喜欢的礼物参考资料，我就想说，你怎么会这么事必躬亲，原来不只是对工作有热情而已啊。不过很可惜，樋口小姐不是我喜欢的型，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虽然你公私不分，但我也不会怪你就是了。」

「咦？唉……？请、请问，您在说什么……？」

「你少来了，装傻也没用。我都明白喔。」

我也知道自己正张大眼睛，瞳孔收缩。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丢下一时之间愣愣说不出话的我，他带着一脸微笑进屋里去了。砰的一声，把那扇门甩在我鼻子上。

◆

——你一定很不开心吧？不想看到我跟莉央交往。

和社长回公司的路上，临走之际藤原先生那句话，在我脑中不停打转。

不行，不管思考几次都想不通，从头到尾都太谜了。

追根究柢，我的身份是媒人，本就该尽可能支援他找到结婚对象。就算怀疑我的工作能力，我又怎么可能因为藤原先生这位客户跟谁交往而不开心呢？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吧。更奇怪的是那句「你只是有点嫉妒，才会故意惹我生气」，还有「很可惜，樋口小姐不是我喜欢的型，我无法回应你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更进一步回想，刚才起居室内，刹那间映入眼帘的那张放大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

那似乎是园田小姐个人档案上的照片……？

「樋口小姐，你怎么啦？」

「啊、不……没什么。」

为了掩饰湿透衣服的冷汗，我双手放在胸前搓了搓。走在前面不远处的社长停下来回头，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即又像不特别在意似的微笑说道「哎呀，幸好和平解决了」。该说幸运吗？他好像没注意到屋内的照片。

「是啊……这次真的给您添麻烦了。以后一定会小心，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无可奈何的我，也只能含混笑着回应。社长大器地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啦。受到客户斥责的你一定最沮丧吧。我以前也犯过好几次更严重的失误啊。不过，这个世上很少发生真正令人走投无路的毁灭式失误啦。万一真的发生了，也是比我们更上头的人该想办法解决的事。」

「谢谢您……」

所以，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继续大大方方做自己的工作就好。社长这样鼓励我，我再度低头道谢。

同时，也在内心思索是否该把刚才的疑惑告诉社长。

比方说——如果我看到的真的是园田小姐个人档案上的照片，就表示藤原先生还没放弃园田小姐。

不、比那更夸张的是，连尺寸那么小的大头照，都能放到那么大，还印出来贴在房间墙壁上，这执念未免太深了。一般人会这样吗……？

那上面还贴着很多其他照片，假设那全是藤原先生交往过的女性，那么……「我们有交往过吗？」「多亏远距离我才能容忍你，老实说，要是近在身边，我早就受不了」等前女友分手时说的话，这下就带有完全不同的意义了。

像指甲边缘长出的肉刺，一旦开始在意这些小地方，就愈来愈觉得肉刺快要化脓，教人无法不去正视。

可是，要不要向社长报告又是另一个问题。今天社长是陪我来向客户道歉的，如果我在这时讲出「总觉得客户屋内的照片有点蹊跷」，只会给社长增添其他麻烦。这么一想，我便决定再观察一下好了。毕竟刚才那幅景象也只是短暂一瞥，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不对劲」的感觉不会背叛你。

虽然智香的忠告也再次浮现耳边，我却一并塞住了耳朵。

因为，藤原先生是我的客人。

自己的工作自己处理，这是成熟社会人士必须遵守的规范。

第一卷 兔子与蜘蛛③

◆

接下来的几天，藤原先生都没有直接来柜台。原本频繁提出的见面申请也戛然中止。

无可否认，暂时不用跟他对话，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毕竟上次才刚发生那种事，再次面对面说话一定会很尴尬。不只如此，离开他家时最后那几句只用我听得见的音量说的话，也还一直萦绕在耳边，感觉不太舒服。

然而另一方面，藤原先生仍持续在网站上积极活动，新入会的女性会员中，也有不少人对他感兴趣。就在我犹豫起是否差不多该联络他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当时，季节已来到八月中旬，迟来的梅雨季二度展开。或许因为天气酷热，午休时间我也提不起劲外出用餐，几乎都吃附近便利商店买回的饭团或面包。那天也是，正当我啃着新上市的酥脆菠萝面包时，智香带来一条令人在意的消息。

「嗳小冴，抱歉，希望不会让你不舒服……不过，你知道这件事吗？」

紧皱眉头的她将手机递过来，萤幕显示知名短文专用社群网站上某人的个人档案页面。使用者昵称为「某受害者F」，帐号设为公开，这表示网路上任何人都看得见内容。我不解地想，到底什么事，一边朝画面凝神细看，使用者个人简介的地方写着下面这段文字。

『本帐号使用者为黑心婚友社「霉嚎昏离」的受害者。负责我的顾问H·S对我口出秽言，做出种种过分的轻蔑行为。我将在此毫不保留地与各位网友分享自己在霉嚎昏离的经验。要不要相信，就看你自己喽。』

霉嚎昏离……一看就是以带有侮辱性质的文字在影射本公司啊。

而H·S……难道是指我？※

注：樋口冴的罗马拼音为Higuchi Sae

「啊？这是什么……！」

一把抢过智香的手机，我盯着画面看。智香眉尾下垂，视线往下。「我本来也在考虑是不是要告诉你……总之，这件事还没报告社长……」

几乎可以肯定，做出这种事的元凶就是藤原先生。除了夹杂不少小写假名的写法符合他的习惯外，个人资料页面的头贴图示是一张色纸，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短歌。短歌正是藤原先生的嗜好。

至于这个帐号发文的内容，那真是教人不忍卒睹。

『她在其他会员面前，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说，你长得这么丑，一辈子都结不了婚。还在柜上恐吓我，说我是社会底层。我真想死。』

『为了提高自己的业绩，她会拼命推荐不适合我的对象，要我去跟对方见面。一旦失败，就把一切的错都推给我。我明明缴了这么多的会费，得到的却是这种服务？』

『面对这种状况，这家婚友社的社长也装作没看见，完全被H牵着鼻子走。』

写到这种地步，已经完全偏离事实，根本就是恶毒的造谣了。我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把页面往下滑，愈看心跳愈快，头晕脑胀起来。

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还写道『她老是在午休时间打电话来，真的很扰人。我工作累得要死，只想休息耶』。我内心大喊「我才想这么抱怨吧！」

这个帐号开设于一周前。才短短一星期的时间，已经有不少人追踪，发文数也超过一百条了。每一条都有好几个人按下表示赞同的爱心符号。

底下也有人留言。有像是「感谢分享」、「这还真恶劣」、「一看就知道是哪间公司，谢啦。原本正打算去报名，这下可以跳过了」等支持的声音，也有「单方面的控诉很可疑」、「听起来像自己想太多或故意找碴」、「我也是这家公司的会员，没有遇过这种事」等否定的留言，比例差不多各半。

「智香……这是……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一个很熟网路的朋友发现才跟我说的。」

听我连声音都颤抖了起来，智香才难以启齿地告诉我，同一个帐号还同时在搜寻引擎的问答网页上发出类似的诽谤中伤内容。他到底在哪些地方发布了多少文章，一时之间也很难全部追查出来。

「这样啊……」

脑中一片空白的我，只能做出含混不清的回应，茫然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愈跳愈大声。

藤原先生。为什么要故意做出这种事……

不、原因很明显。

事情的起因，当然是我那句失言。

不对，不光只有这件事。这是我平日的态度和应对进退，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最后爆发的结果。平常我对藤原先生就是不够用心，才会使他气得非得在网路上写下这些坏话发泄不可……

这时，彷佛读出了沉默无语的我内心的声音，智香摇了摇头说：

「不是小冴的错。那种人一定本来就瞧不起年纪比自己小的女人。只因你平常都对他温和有礼，他就擅自以为什么事都会如自己所愿，搞不好还误以为你对他有意思呢。明明我们只是正常尽工作本分而已。正因对方是这种人，你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不恭敬，他就会突然暴怒。」

「可是……」

「证据就是，那个巨大的匿名网路论坛上也有类似的发文。话虽如此，那边你不要去看比较好，内容更是胡说八道得过分。」

「咦……抱歉，你可以告诉我大概写了些什么吗？」

到底要写什么才能比现在看到的更过分啊？然而，撇着嘴角的智香告诉我的答案，更是狠狠打了我的脸。

「就是……说你对正在找结婚对象的他有好感，为了让他与其他人绝对无法顺利交往，故意妨碍他和其他女性会员见面……」

「什么？」

「还有，说你对自己没有和男人交往过的事感到自卑，所以就到处勾引男性会员……大概是这样吧。」

「……」

我真的是吓坏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事情扭曲成那样？

就算是骚扰也太……我张大的嘴迟迟无法合起来。智香把手放在无言的我肩膀上，坚定地劝说：

「这个绝对是藤原先生写的吧？不管怎么样，还是去跟社长商量一下比较好。虽说终究是得跟他本人当面谈谈，至少先去向社群网站的官方单位提出检举，看能不能把这个帐号停权。否则也有损我们公司商誉，总得想想办法阻止才行。」

「唉、啊……嗯……不，还是先等一下！」

原本恍惚点头的我，头脑忽然清醒。拉住一边说着「好、事不宜迟」，一边就要走向社长座位的智香。

「抱歉智香……这件事当然非跟社长报告不可，可是，能不能先暂缓一下？」

「为什么？」

「追根究柢，事情会变成这样都要怪我……我想直接去跟藤原先生谈一次，看能不能请他别再做这种事了。」

「啥？你认真的吗？」

智香瞪大眼睛，我双手合十拜托她：

「说不定藤原先生只是希望我好好跟他道歉而已。要是一下就把事情闹大，说不定反而会激怒他。更别说报警什么的，才真的有损我们公司形象吧？」

「不……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想和平解决，或者说，我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能再给社长添更多麻烦了。既然事情是我造成的，就由我来想办法解决。」

我拼命说服，智香一下说「可是」，一下说「你喔！」反驳了半天，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了。只是，她仍苦着一张脸叹气。

「小冴，你可不要乱来喔，要是发生什么事，一定要找人帮忙喔！」

「……谢谢你。」

朋友的温柔使我心头一紧，在失去血色的脸上挤出疲惫的笑容回应。

◆

恶劣的客诉，以往我也应付了很多。然而，打这通电话却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气。

之前藤原先生说过，无论联络什么，基本上只有傍晚以后方便接电话。响了两声，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

话筒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时，心脏猛烈一跳，身体窝囊地颤抖起来。为了不让对方察觉我的紧张，原本打算尽可能保持平淡的语气，结果舌头还是不听使唤。

「喂……喂，请问是藤原先生吗？我是美好婚礼的樋口，百忙之中打扰您不好意思。请、请问您现在方便——」

『喔喔，樋口小姐！最近辛苦了吧！我也看到喽，你好像在网路上被挞伐得很惨？』

我还来不及把制式寒暄说完，藤原先生就大声打断了我。不但语气刻意装作开朗，最诡异的是情绪还很激动，彷佛喝了酒似的高声喧哗，感觉就像从音量忽大忽小的故障扩音器传出的广播。

被他的气势压倒，我沉默下来。藤原先生紧接着又说：

『听说好像在社群网站和论坛等地方都有？写了很过分的内容呢。樋口小姐对我明明那么亲切！还是说，你其实会对别人那样？简直判若两人嘛！就我而言是很难想像啦。哎呀，可见世界上还是有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呢！』

「呃……」

这话简直就像在帮自己开脱。惊讶之余，我原本慎重打好草稿，又在脑中反覆练习过好几次的赔罪与忠告之词，就这么全都跳掉了。

面对无法说出第二句话的我，藤原先生继续滔滔不绝：

『是啊是啊，客人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嘛，所以樋口小姐今后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语和态度喔！虽然你很少对我失礼，但仔细想想，也曾像上次那样说出让我火大的话啊！说不定有人会误会你只是装作一副诚恳的样子，其实心里根本瞧不起人！不是，偶尔也会有这种人的嘛！』

这已经不是反驳「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的程度了。他说的话轻易超越我的理解范围，脑中一片空白，只说得出「好、好的。真、真是非常抱歉……」

『不过，这种人真的不能放过，我也觉得实在太过分了。所以啊，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有认识不少网路公司的人，要不要由我来试着跟那方面联络一下，想办法把那些留言删除？』

「……什、什么？」

这次真的完全搞不懂他想说什么，我总算做出回应。

『啊、请放心，没有要推销你什么特殊服务或收钱的意思！樋口小姐一直很关照我，人家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嘛，我也早就把你当作自己人了！换句话说，你就当作这是我身为朋友的好意收下吧！』

「唉……啊、好的……谢谢您……？」

『没事没事！别放在心上！我和樋口小姐的交情这么好，你可以多仰赖我一点啊！』

咦？唉？可是，写那些内容的不就是藤原先生您本人吗……

我都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又特别大声地说『总之我去拜托看看能不能在今天内把那些发言撤掉喔！』就唐突挂断电话了。

听着话筒另一端显示无人的「嘟——嘟——」声，我茫然凝视公司用手机。一头雾水说的就是我现在这种状态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冴？电话讲完了？怎么样？」

因为担心我而说要「留下来免费加班」的智香，小心翼翼地过来询问状况。

「呃、那个……写那些事情的帐号，好像不是藤原先生……」

「啥？怎么可能不是！」

「我也觉得，但是……」

我语无伦次地将刚才的电话内容告诉智香。

「什么跟什么，开什么玩笑……不过，他干嘛装傻呢……」

「这我也不知道……」

「是说，如果他真的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因为火大就在网路上乱写诽谤你的谎话』也很尴尬。总之，要是能自己删除贴文，对于我们这边的失误，他也愿意一笔勾销的话，这样是最好……不然，我们也先别轻举妄动好了。」

「嗯……对啊。」

尽管内心并未完全接受，最后我和智香还是得出了这个结论。

然后，该说不出所料吗？这天都还没过完，那个帐号和搜寻引擎问答页面上的发文等等，已经全都消失一空。也不知道是不是藤原先生提出的要求，总之，匿名论坛上的文章也一样看不到了。话说回来，假设真的是他自导自演删除自己的贴文，会有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想，我都想不通藤原先生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背脊一阵发凉。不过，至少达成挽救公司负面形象的目的，我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接受。

遗憾的是，与藤原先生相关的诡异事态，并未就此结束。

◆

网路上那场骚动的两天后。

结束工作，一如往常地，我回到自己家里躺着放松。吃过饭，也冲了澡，就寝前顶多就是上网逛逛和朋友相互联系用的社群网站。随手拿起手机，还没开始操作，萤幕就自动亮了起来，跳出收到新讯息的通知。

「……咦？」

收到新讯息的，是附带通讯机能的社群应用程式。看着熟悉的绿色图示，我露出疑惑的表情，讯息内容是一通来自陌生帐号的好友申请。

会是哪个朋友换新手机，连通讯软体的ID都改了吗？这个通讯软体我只用来跟亲近的朋友联络，一时之间没有想太多，按下通过申请的按钮。

『谢谢你加我好友，太好了，是樋口小姐没错吧？』

紧接着收到的短短一行字，使我瞬间皱起眉头……这内容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刚换手机的朋友通知ID变更的讯息。终于察觉危机时，对方已经拨打语音通话过来了。

『……喂，请问您是哪位？』

不假思索接通后，脑中闪过的是这类社群应用程式上横行的诈骗或盗用帐号等行为。心想糟了，是不是不该回应对方啊——正当我这么紧张起来，对方却报上出乎意料的自我介绍。

『啊、喂？不好意思这么晚跟你联络，是我啦，藤原。』

「……咦？」

我情不自禁从耳边拿开手机，凝视萤幕。不管怎么看，手上都是我的私人手机，不是不小心带回家的公司手机。换句话说，藤原先生找上的，毫无疑问是我私下使用的个人帐号……他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告诉他。

我惊讶到发不出声音，另一头的藤原先生彷佛读出我内心的疑惑，得意洋洋地说：

『啊、吓到你了？哎呀，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呢。之前樋口小姐在用跟平常不同的手机时，碰巧瞄到萤幕上你在使用的通讯软体。我先在必须实名申请的另一个通讯软体上用你的名字查，找到应该是你的帐号之后，再用那个帐号的好友当线索一个一个找，好不容易找到这里来。』

听到藤原先生兴奋地说「花了不少时间呢」，我依然做不出任何反应。我的确在他刚才提到的实名通讯软体上有帐号，但因为用不习惯，很久以前就没用了，只是帐号也没删除，就一直放着没管。问题是，要从那个帐号找到现在使用的这个通讯软体帐号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算是非常困难的任务。首先，一般人会特地花时间去做这种事吗？……显然太不正常了。

我毛骨悚然，下意识想结束通话。这一切都令我感到恶心，一心只想赶快封锁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象。然而，彷佛亲眼看见我此时的表情一般，电话那头的藤原先生缓缓开口：

『啊、樋口小姐，还有啊。今后关于婚活的咨询，我想全部透过这个通讯软体来进行。』

「咦？这、这不好吧……！这是我的私人手机，公事的联络还是使用公司配发的手机比较好！」

『咦？可是这样我很麻烦耶。刚才我也想联系你的公司手机啊，可是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就是连不上。没办法，我才只好找出樋口小姐你的私人帐号。还是说，你们公司才不管那种事，遇到问题也完全不想处理？收了那么昂贵的会费，结果却是这样吗？这就是你们社长的经营方针？唉，我可是为了樋口小姐，特地动用自己宝贵时间想方设法联络上你的耶！』

他不但连珠炮似的丢出一串话，还趁机偷换概念，把问题说成社长和公司的错，使我一时之间穷于应答。事后冷静下来思考，才发现他说什么公用手机出问题，可能根本就是信口雌黄。我应该严正拒绝私下联系，请他上班时间再到公司来才对。然而，在「对方也是重要客户」的这个既有概念作祟下，最后我还是无法强硬拒绝。毕竟，前几天自己失言伤害对方的事也还没完全放下。

「不、不是这样的……」

我嗫嗫嚅嚅，藤原先生朗声大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在公司手机的问题修好之前都从这边联络喔！我会再打给你，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喽。晚安，樋口小姐。』

说完这句话，通话倏地中断。

一边尝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我一边茫然地望着萤幕早已暗下的手机。明明是自己熟悉的机械，现在看在眼中却像个奇怪的物体，使我害怕得不敢碰触任何一个地方。

◆

这件事之后，藤原先生对我的态度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简单来说——他对我的态度变得莫名亲昵。有时约我吃饭喝茶，有时打电话来硬是不挂断，不得已只好陪他聊一通长电话。他甚至会来等我下班，坚持送我回家。说话语气和态度都比过去还要盛气凌人、高高在上。我想，这才是他真实的个性吧。

尽管非常困扰，我仍迟迟下定不了决心，不想让公司得知自己遇上这种麻烦。这是因为，最早他在网路上胡乱爆料时，是我擅自决定私下解决，之后又采取了错误的应对方式。再说，藤原先生的行为虽然逾越客户的尺度，但也还称不上犯罪。

此外，他之所以做出这些事，似乎是为了惩罚我这个「明明对他有意思，态度却那么高傲」的女人。他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奇怪的误会，我是一点头绪都摸不着。然而，无论我怎么强调那是误会，他全都听不进去，反而还用「你不要这么嘴硬」的态度面对我。

用尽一切借口持续闪躲，终究有面临极限的一天，心想这次真的必须向公司报告了——就在我做出这个判断的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我加班晚归，回家路上总感觉背后有股视线。停下来左右张望，却又谁也没看见。内心嘲笑自己太敏感，最后只是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一堆东西就回家了。

没想到隔天早上，当我打开信箱时，劈哩啪啦掉出一堆东西，吓得我动弹不得。信箱设在单身公寓狭小的入口处，掉出来的东西散落一地。仔细一看，全都是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纸片。不用说也知道，那是照片。

——照片里有正在回家路上的我。购物时的我的侧脸。回到家后急忙跑上阳台收晾干床单的我，身上只穿着形同内衣的单薄衣物。有些照片从较远的距离拍摄，有些从几近正下方的仰角拍摄，也有几张使用瞭望远镜头。

我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凝视那些近乎偏执的照片，数不清到底有几张。感觉就像全世界的时间都暂停了。

其中只有一张背面印着某些黑字。我忍不住捡起来看。早知道不该捡的。那一行用哥德体印制的黑字写着：

『一个女孩子独居？希望地址和姓名不要又被上网公开喽。』

「……噫！」

空气在气管中逆流，手上的照片掉落。从我手中离开的那个东西像是有生命似的，忽左忽右地滑过半空，回到地上那堆照片之中。

◆

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再说以客为尊那种话的时候。得报警才行。不、在那之前，必须先跟社长讨论，也要告诉家人……

「……智、智香……」

完全陷入错乱的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值得信赖的年长友人。对了，先告诉智香吧。她最清楚我的状况，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很想听她用那豪迈的语气说一句「没事的，小冴」。

站在满地照片之中，我颤抖的手拿出手机，像抓住救命绳索似的开启指纹认证，打算打开通讯软体。然而，无力的手一不小心按偏，打开了搜寻引擎的应用程式。急忙想按回导览列，却在瞥见网站首页的头条新闻标题时，停下手指的动作。

『涉嫌恶意骚扰女性友人，三十多岁男性遭逮捕。』

这起事件的原因，似乎跟纠缠不清的男女情感有关。不过，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新闻内容钜细靡遗地写出了被害人与加害人相识于哪个交友网站，两人后来又发展成何种关系。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有大批媒体蜂拥而上了吧。

几篇相关新闻下方都有成串的留言。这些留言大多数指责加害人，对被害人则抱持同情的态度。但是，诸如「会上那种网站的女人自己也有责任」、「是交友网站不好，管理太松散了吧」等基于臆测而发的意见也不少。此外，也不知道是怎么流出来的，许多关于双方家人未经证实的个资也遭人散布。最惨的是，除了加害人之外，连被害人的社群网站内容都被截图外流。

——万一同样的事发生在我们公司会怎样？

光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

脑中跳出媒体包围社长的情景。每当发生什么事，无论加害者还是被害者都很难避免在网路上被说长道短。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如果同样的事真的发生在我们公司，不但会给会员们添麻烦，新加入的会员人数肯定也会锐减。

我不想让上司及同事担心。更何况，万一真的闹上了警局，造成公司损失的话——这么一想，我的双腿就跟刚才看到偷拍照时一样动弹不得。这明明是我个人招致的事态……

但公司一定会保护我的吧。

正因如此，我无法找公司里的任何人商量。

连智香都不能说。不只她，一旦让任何人知道，就很难避免把事情闹大了。

鼻腔深处一阵酸楚。为了忽略自己发热的眼眶，我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捡拾满地的照片。

得想想办法才行。

可是，绝对只能靠我自己想办法。因为，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

在那之后，藤原先生对我的异常执着，依然没有收敛的迹象。

电话每天都打来，社群网站也每天都会收到他长篇大论的私讯。如果没有马上回覆，就得接受长时间的客诉疲劳轰炸。不过不知为何，他最近很少直接来公司靠柜，这点虽然值得庆幸，但也有点诡异。看不到脸，只靠声音与文字接收资讯，很难真正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感觉就像在跟妖怪对抗。

要是摆明了这些事就是藤原先生做的，那倒还好。然而，充其量只能说不知道是谁拍的大量偷拍照，已经累积了整个纸箱。有时也会有写着怨恨或威胁话语的信跟着照片一起放入信箱。我猜，他应该是雇征信社查出我家地址的吧。有一天，看到偷拍照中夹杂了几张从不同角度拍下的老家照片，我差点吐出来。

每天每天都有不同程度的骚扰。不只如此，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骚扰的数量和种类不断增加，内容也愈来愈恶劣。或许不久之后，连住的地方都会被入侵，甚至偷偷设置窃听器。不、他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在窃听了。被暗地观察的感觉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永远觉得背后有人盯着，无论睡着还是醒来，连洗澡上厕所时，都能感觉到一股视线。就算明知不可能也一样。

话虽如此，又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的处境，我陷入完全的束手无策。一想到家人或朋友也可能遭到危害，我就不太敢联络他们了。光是摸到手机，脑中都会闪过藤原先生的脸，或许这也是我无法采取行动的原因之一。

——好累。

非常非常疲倦。对一切都感到厌烦。

连思考都不想思考。每天早上起床、用餐、工作，晚上淋浴、睡觉……连维持这些身而为人的基本活动都提不起一丝力气。我逐渐变得面无表情，单纯只是因为连扯动脸部肌肉的力气都不剩。食欲降低，别说面包或饭团，连能量果冻饮都喝不下去。

然后，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开始追究事情为何变成今天这样。问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搞错了什么，当初到底该怎么做才对，什么才是正确答案？明知这些都已是无法改变的过去，仍忍不住不断回想。就像被关在笼中，心生了病的狮子，只会不停地绕着笼子打转一样。

而这样的螺旋团团环绕到了最后，等着我的只是黑洞般的绝望与虚无。

◆

就这样，时间终于来到了九月。这天我也一如往常，踩着被秋老虎晒得发烫的柏油路去上班。

「……小冴，我觉得你最近还是怪怪的喔。」

「哪有，没什么事啊。」

工作空档的休息时间，我正对着列印出的客户资料发呆，智香来到身边。这句话她已经问过我好几次了，我也一律如此回应。连眼神都没有力气顾及，只能勉强扬起嘴角做出笑容。

一开始她还会骂「你脸色这么难看，怎么可能没事！」，后来发现我无论如何都不松口，智香就什么都不问了。今天也一样，大概会一边叹气一边放弃追问吧——我这么认为，没想到这天状况有点不同。

「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想说，那就不说也没关系……不过小冴，至少这个你拿去参考一下。」

两道修得细细的眉毛皱在一起，智香拿给我一张纸。我顺势低头一看，那似乎是不知道哪里的神社简介。

「嗯？这是什么……？」

大概是没有印好，朱红色鸟居和看似历史悠久的大殿照片边缘有些切到。神社名称以龙飞凤舞的毛笔字体书写，下方条列出这间神社庇佑的各种项目。有结缘也有斩恶缘，两者居然能同时进行，还真方便。见我认真读起纸上的介绍，智香又在一旁语带犹豫地补充说明：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讲到我男友换工作的事时，话不是只说一半吗？」

我先是疑惑地睁大眼睛，随即想起上次去喝酒时聊到的话题，恍然大悟地说：

「……田所先生的事？上次好像说到，他在辞职前遇到了一点怪事？」

「对啊。那件怪事就是——我不是有告诉你，他原本的上司是个动不动就用职权欺压下属的混蛋吗……？」

接下来智香说的话，听完之后还是有点难以置信。据她所说，当时那个混蛋上司的下属半开玩笑地做出「去死」之类的诅咒，结果他竟然真的遇上凶杀事件，差点被杀死。不只如此，状况听起来明显诡异。

「幸好事情没有闹上新闻就是了……总之，我要说的是，田所之前待的公司离这间斩缘神社超级近，几乎是走两步就到了。」

「这么近？」

「嗯，然后啊，听说只要去那里求神，什么恶缘都能斩断，是挺有名的斩缘神社喔。那里也挂了很多希望谁谁谁去死，希望杀了谁谁谁之类的祈愿绘马。」

智香还说，神社最早祭祀的是一个和恋人殉情失败，只有自己死去的女人，这件事还挺出名的。所以，那里的神明特别愿意保佑遇到麻烦的女性。

「总之，因为公司就在那种神社附近，那个混蛋上司的历任下属发出的怨念，或许日日夜夜都在那里累积，日子久了终于爆发……这是田所喝醉时说的啦，我也不是那么当真就是了。」

「……」

祈愿也好，诅咒也好。

——只要向这间神社祈求斩缘，什么恶缘都能斩断……是吗？

我用力咽下了口水。

「智香，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我们不是聊过『客人是神』的事吗？」

「嗯？」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合理的事就用不合理的方式对付，以神还神，以灾还灾，跟对方拼了啊。」

我听不太懂她想表达什么，歪了歪头。智香皱着眉头说：

「因为，不管我怎么问，小冴你就是不肯说嘛。可是，看也知道会让你苦恼到这种地步的，一定是客人的事……讲白一点，就是跟藤原先生有关吧？所以……想说至少可以让你喘口气也好。」

「嗯……谢谢……」

我对噘着嘴巴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朋友低下头，将那张纸捂在心窝。感觉自己的表情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然而，听到智香的下一句话，我的脸又再次紧绷起来。

「所以小冴，你明天休假一天，别来上班喔。」

「……唉？不、应该还没轮到我休假吧？」

「你这大笨瓜！脸色这么难看的家伙怎么能来工作！还有，今天也强制放半天假！我已经跟社长讲好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大家都很担心你！听好了，总之先回家睡一觉。还有，什么都好，一定要吃点东西！」

「等等，怎么这么擅自就决定了……智香！」

「废话少说！叫你回家就回家！」

推推拉拉之间，我就这么被说服，回过神时，已经一手提起上班用的包包，从公司后门被推出去了。

◆

就这样，我忽然得到一天半的休假。带着不踏实的感觉茫然回到家，原本只想休息一下。没想到，才坐上床闭起眼睛，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我似乎真的太累了。

隔天早上，当然没有其他预定计画，我立刻前往智香告诉我的那间斩缘神社。「以神还神，以灾还灾」，智香这句话莫名具有说服力。说得直白一点，不管是佛脚神脚还是猫脚，现在的我都愿意去抱。

下车的地点，是个离热闹观光名胜不远，但平常不太会去的车站。从神社简介的地图上看来，要走到那里，得先经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弄。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心知自己一定会迷路，连早餐都没吃就出门了。出乎意料的是，不知为何竟然一路顺畅抵达，彷佛冥冥之中有人引导着我一般。

回过神来才发现，漆成鲜艳朱红色的鸟居已在眼前。抬头仰望钴蓝色的天空，像有人拿蜡笔涂鸦似的，一丝白色的飞机云横过天空，将红色的鸟居衬托得更亮眼。神社内种满了常绿植物，拜此之赐，连空气呼吸起来都特别清新爽快。

「还真的来了……」

根据智香提供的情报，这间神社的参拜客总是大排长龙。不过，或许因为今天是平日的关系，神社内除了我几乎没有其他人，周遭安静无声。我在鸟居前微微低头行礼，小心翼翼踏入神域。白色运动鞋将石板路上的小石子踩得沙沙作响。

出家门前，我也自己上网搜寻了关于这间神社的事。参拜方式和一般神社没什么两样，要特别注意的是，许愿时内容必须尽可能描述得具体详细。

话虽如此，「一般神社的参拜方式」到底是什么，其实我也没搞懂过，趁此机会就一并搜寻了。网路上众说纷纭，有的说参拜时间最好在上午，有的说参拜前最好先斋戒沐浴，也就是清洁身体并断食一段时间再来参拜，我便姑且把自己能做到的都照做了。惭愧的是，也是到这次我才知道，原来神社入口一定会有的手水舍，在这里除了洗手之外还要漱口。

依照顺序前往大殿参拜，香油钱的金额也早就想好了。我从钱包里拿出半路绕到便利商店提领的万圆纸钞，毫不犹豫投入眼前的桧木油钱箱。用力击掌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静谧的神社内。

顺带一提——关于许愿的内容，我着实苦恼了许久。

这也让我有机会重新好好面对、思考自己的工作态度。

过去，我总认为既然自己的本性是毒舌小冴，为了让客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投入婚活，只能想尽各种方法封印起所有的难听话。

可是，现在我发现，这种做法只是放弃思考罢了。

「想让客人怀着愉快的心情投入婚活」和「让客人好好听进逆耳忠告」，这两件事并不冲突。只因两次的失败，我就擅自放弃做出具有一定效果的强硬建议，这是不行的。

请让我和这样没用的自己断绝关系——不、我不会这样要求神明。因为，成长必须靠自己努力。要是连这都依赖神明，未免太不诚恳了。所以……

「请斩断我和藤原先生……不、和藤原隆弘的缘分。」

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坚定地在心中不断默念。

如果那个从客诉奥客升级为超级客诉奥客的藤原隆弘和我之间真有所谓缘分的话，请将这份缘斩除得一干二净吧。最好能把他推到完全不同次元的另一个世界，远离我的生活。请将我们彼此的人生调整成完全不会交错的状态。

还有——

「我知道，这次事情起因于我的不够成熟。可是，只要这次就好，请您帮帮我吧。只要能断绝和那个人的关系，我一定会洗心革面，请给我机会重新来过，努力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媒人。」

该如何和自己天生的毒舌相处，毒舌小冴绝对会好好思考。所以——

拜托您了……拜托您了……

内心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话，最后，再次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参拜结束后，环顾神社境内，不远处的社务办事处映入眼帘，使我心头一惊。因为，窗口里坐着一位脸型细长，长得很美的巫女，正悄悄盯着我看。她有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眼睛和一头长发，脸上的艳丽红唇特别显眼，看上去就像个制作精巧的人偶。

我诚惶诚恐地走过去，再度掏出一张万圆钞票，除了购买绘马，还顺便买下各种护身符与破魔箭。我再强调一次，是所有种类的护身符。保佑心想事成或避邪除厄的就不用说了，连保佑姻缘成就、交通安全，甚至是祈求安产和学业进步的都买了。因为我早就决定，今天能为这间神社贡献多少金钱，就要贡献多少金钱。

将刚才在大殿内祈愿的内容一字一句写在绘马上，跟其他前辈绘马挂在同一个地方。为了让神明容易看见，还特地找了最显眼的地方挂上去。说不定今天藤原先生本人也会尾随我而来，不过我不在乎。

这时——我终于发现，来到这里之后，竟然完全忘了最近那使我每天活在恐惧中的视线。现在也是，我竟然能够乐观的心想，不、他不会来的吧。连自己都觉得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其实心知肚明，就算做这种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求神拜佛只是求一个心安。要是人人求神都有用，也不想想全国各地有多少神社，所有人的心愿都能实现了。如果真能那样，现在我也不会在这里。这点我当然非常清楚。

然而，参拜完一轮后，全身笼罩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成就感与没来由的安心感。是因为我站在神明面前发誓这次一定不会放弃的关系吗？

光是能做到这点就值得了——我决定这么想，再次朝红色鸟居一鞠躬后，离开斩缘神社。

◆

「昨天藤原先生有来耶。」

参拜过后的隔天，才一到公司，智香就这么告诉我。听到这个的瞬间，我一阵惊悚，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抓住。

「昨天？什么时候？」

最近，光是听到藤原先生的名字，我都会紧张到手心渗出讨人厌的黏腻汗水。昨天虽然获得了短暂的安心，看来终究只是一时。

难道他对智香做了什么吗——脑中瞬间闪过最糟的想像。不过，她只是悠哉地把食指抵在下巴上说：

「也不知道怎样，他在快结束营业时才滑垒进来……一脸认真地说『能不能马上提出见面的申请』。」

「……是喔？」

说起来，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了。

得知藤原先生只是来申请与女性会员见面，我倏地放松紧绷的肩膀。

「顺便问一下……他没有找我吗？」

以防万一，我谨慎地提出确认，智香却摇了摇头。

「没有耶，没特别提到你。他一来我就有说：『您的顾问今天不在公司，没关系吗？』他只说了类似『我想也是』的话……我心里觉得怪怪的，但既然他愿意不透过你进行申请，我就跟社长讨论了一下，介绍了适合他的对象，他也说就这样进行吧。」

「我想也是」……他这么说了吗？昨天我明明是临时休的假，他为什么连我的行程都像是瞭若指掌呢。深入思考这个问题有碍心理健康，总之，现在就先解释成对方是特地避开我的吧。

「顺便跟你说一下，介绍给他的是这位。」

智香递给我的资料上，印着介绍给藤原先生的女性会员大头照和个人资料。栗子色浏海齐眉，身穿白色罩衫的她，给人乖巧又清纯的感觉，一看就是藤原先生喜欢的类型。

名字叫做小野千寻，今年二十九岁。年纪比藤原先生小，这也符合他开出的条件。住的地方离他家满近的，职业似乎是在保险公司当约聘业务。

「对方对藤原先生的条件有说什么吗？」

「把藤原先生的个人资料传过去后，她马上回覆OK，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昨天两人就已经见面了。」

「昨天就见面了？……藤原先生不是傍晚营业时间快结束的时候才来的吗？」

「就是说啊。可是，当下拨电话给小野小姐，她一秒就接起来，十分钟后就到公司来了。两人一见面就意气相投，直接决定晚餐约会，双方媒人只加班陪同一小时左右就先行离开了。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我也是很惊讶。」

「这样啊……」

除此之外，我说不出其他感想，怀着不解的心情回到自己位子上。

尽管一头雾水，总之可以不用看到藤原先生，某种意义而言，斩缘神社或许真的灵验。才刚这么想而已——

「樋口小姐，你在吗！」

那天傍晚，藤原先生又在下午六点柜台快要关门时冲进来。一看到他，我内心暗自震惊。斩缘神社的效力未免太快失效了吧。

虽说最近很少遭到他当面骚扰，但我完全知道他干了什么事，实际像这样见到面时，气氛已经用尴尬也无法形容。真要说的话，这家伙竟然还有脸来找我，不禁令人佩服他的神经大条。

「藤原先生，好久不见……」

背上冷汗直流，表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身为媒人的尊严，让我勉强牵动脸部肌肉挤出笑容。不过，他根本不打算顾及我的心情，双手往柜台一拍，朝前探身激动大喊：

「请听我说！我终于找到更佳兔宝宝了！」

「……什么？」

无视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我，他扭扭捏捏地说：

「樋口小姐昨天休假，所以大概不知道吧，这边介绍给我的新对象……千寻小姐，真的真的是太棒了！人长得美又清纯，个性低调，年轻聪慧，和她说话也很有乐趣……还有，她非常温柔。是的，我从来没遇过这么温柔的人。」

大概是想起了对方，藤原先生情不自禁发出叹息，我只能频频点头。没记错的话，他也用类似的话形容过园田小姐……这点就先不提了，否则，不小心刺激到他可不太妙。

「原来春天就在这里！我不该说她是更佳兔宝宝的，她才是我的最佳兔宝宝，也就是真正的兔宝宝！我终于获得真实的爱了！」

到底在说什么啊。

藤原先生太兴奋，大概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吧。被他的气势压倒，我只能怯怯点头说：「这、这样啊……」

不过，多亏了他的来势汹汹，我反倒逐渐重拾冷静。只要将对方先是对我莫名怨恨，后来又化身跟踪狂的事赶出脑海，我也能用一如往常的态度接待了。

「那么，您今天来是……？」

将业务用笑容挂在脸上，我这么问。彻底扮演一个自动接待机器人，努力做到连声音也平静稳定。事实上，会这么问也是单纯出于疑惑。毕竟，会员们第二次之后的约会，基本上不用透过媒人，只要双方私下约定就可以了。

于是，他给了出人意表的回答。

「啊、不是啦，因为我跟千寻小姐已经进展到交往了，想说暂时先来办理休会。」

「……咦？」

「我想，之后一定能和她顺利结婚，我有这样的预感。自己能感觉得到喔，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相遇。」

藤原先生一脸陶醉，说着彷佛电影台词的话语。我惊愕得做出滑稽的反应，只发得出「喔……」的声音。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又令我背脊一凉。

「难得樋口小姐对我有那份心意，我却无法回应，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是，这一切都得感谢神明保佑呢。前几天，我去了一间有名的结缘神社喔。当然，是一个人孤零零去的。」

「结缘神社……？」

刻意忽略「樋口小姐对我有那份心意」的部分，我忍不住反问。这时才终于想起，他最早来报名入会时，个人档案兴趣栏里填了「漫游古都、寻访神社佛寺」。

「喔、对啊，是朋友告诉我的，说有一间同时对斩缘和结缘都很灵验的神社。斩缘的部分好像比较知名就是了，不过，我也没有什么怕被斩断的缘分，所以无所谓。那间神社实在很不错呢，附近虽然是热闹的观光景点，神社里却静谧无人，弥漫着神圣庄严的氛围。」

「……唔！」

听到这句话，我全身毛孔为之贲张。连问都不想问是哪间神社，只有「一定是同一间」的确信。

忘了他在个人档案上写的内容是我太大意，万一去的时机不巧，说不定还会在那间神社遇个正着。不、在那之前，光是我写的绘马如果被他看见，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今天怎么尽是些对心脏不好的事。在我暗自后悔自己做了蠢事时，藤原先生还继续陶醉在他的梦想中。

「所以，我想一定是神明让我遇见她的……不，说实话，因为婚活实在太不顺利，我才忍不住去祈求神明，在绘马上写下心愿，『请赐予我命定的结局，马上就能遇见最适合我的女性，和她永远在一起』，我是这么写的。」

「……很棒呀。」

我觉得好渴，但仍不动声色地微笑。为了掩饰因流汗而黏腻的手指，赶紧伸手从桌面下拿出办理休会的文件。

「休会原因这边，请勾选『开始交往』即可。若两位之后决定结婚，再过来正式提出退会申请……」

「好的、好的，当然！到时候什么文件我都填，要填几张都可以！那应该不会是很久以后的事！」

和上次一样，藤原先生用力握笔，像刻字一样地写好一份文件后，故作夸张地看了看手表：「喔喔，都这个时间啦！」

「我今天也要去约会喔！樋口小姐，抱歉啦。」

「好、好的，这样啊。」

没有任何跟我道歉的必要吧……正当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目送把笔放下，雀跃离席的他时，猛然回过神来。

「藤原先生！」

该说是身为媒人的习性还是赌气使然呢？总之，我叫住了已经背对这边的他。

「非常恭喜您找到很棒的对象。我们全体工作同仁也会一起祈求两位永远幸福。」

这本来是会员决定结婚时的台词——此时，藤原先生愣愣地张开嘴，看着低头祝贺的我。

「一定会的啊！那么，樋口小姐也请加油喔。」

很快地，他又恢复原本的态度，春风满面地说完这句话后，迅速离开了。至于我，到现在还有点恍神，难以置信说出这番话的人，就是那个对我纠缠不清的跟踪狂，而我直到刚才还在为这件事苦恼不已。

渐渐地，一股安心感涌上心头。

看到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智香惊慌地冲过来问：「小冴？你怎么了？」

◆

就这样。

藤原先生对我的跟踪行为，从那之后完全停止，一切彷佛一场梦。因为担心未来可能还有报警的需要，我将整箱的偷拍照、恶毒信件与通话纪录萤幕截图等，全部留下来当证据。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内心已经有种「往后大概用不到了」的预感。

另外，为防万一，我也稍微调查了一下小野小姐。她是一年前加入会员的，这段时间也曾有几次顺利进行到交往，办理暂时休会的纪录。只是，每次都在很短期间内分手，重新回来入会。我瞬间闪过「这次说不定也……？」的忧虑，幸好，两人直到现在都还没重新申请入会。这么看来，交往得应该很顺利？说不定真的很快就会结婚退会了？我做出如此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老实说，藤原先生真的是个麻烦的客人。若说客人是神，那他也是会降灾的神。

可是，如果他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过自己的幸福生活，倒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更进一步说，要是可以一辈子都不用再见到这个人，我也一点都无所谓。

接下来，一如我的祈求，藤原先生真的没再回来过。现在就做出「可以不用再为他的事烦恼」的结论或许太快，但一想到他已像在结缘神社祈求的那般，遇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对象，我又莫名觉得这一切很合理。

常听人说「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确实没错。约莫一个月后，我已经把这场恶梦忘得差不多了。彷佛台风过后恢复万里无云的晴空，日子重拾平静，就算偶尔想起那件事，感觉也像和自己无关一样。

——结束漫长的回想，我叹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秋天过了一半。路边的槭枫和银杏转为鲜艳红黄，连白天都凉爽得教人想不起夏天有多热。

仔细想想，藤原先生失魂落魄来到柜台旁那天，也不过是半年前，气候和现在差不多的时节。这段期间虽短，却过得那么惊涛骇浪。

话说回来，我到最后都没有辞职，如今也还坐在一样的柜台内，隔着玻璃自动门，望着被夕阳染红的那片天空。不只如此，今天又是个清闲的日子，和春天里的那天一样……正当我沉浸在感慨之中，一个人影来到面前。

「小冴，你现在有时间吗？」

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啊。

站在柜台前的，是会员中井先生。

「是！有的，不好意思。」

这位中年问题儿童今天也一如往常，瘦削的身上穿着图案浮夸的衬衫、焦糖咖啡色的外套，搭配黑色破牛仔裤，身上叮叮咚咚挂满银饰，下巴和平常一样冒着胡碴。另外，无论对方是婚活对象还是婚友社的媒人，只要是年纪比他小的女人，一律亲昵称对方「小X」。这似乎是他的原则。

「您要申请配对吗？」

大概厌倦了普通的婚活方式吧，不知为何，中井先生最近频频更换不同性别的顾问。这个月由我负责担任他的顾问，还以为他要来办什么手续。然而，听我这么一说，中井先生只是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不是啦，那个没关系。是说，就算真的拜托你，难道你就会随便安排女性会员跟我见面吗？上次我不过说了句『最近好闲，想跟可爱女生约会』，你就严肃地拒绝了我，还说『来婚友社的都是认真考虑结婚的人，如果只是想找人玩玩，请去其他地方』。」

「是的，毕竟这是事实。怀着随便的心情进行婚活，对其他会员也很失礼。」

最近我一律不再勉强自己强装笑容，此时也板着一张脸用力点头。没想到，中井先生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咯咯笑着说：「小冴，你好像变了呢。不错喔、不错喔，虽然说话比之前不客气，但听得出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会员好，反而让人听了感觉痛快，真是不可思议。」

接着，他又说了令我意外的话。

「今天我不是来申请什么啦，只是有点事想问你。」

「……问我……？」

又是什么事啊。我一头雾水，中井先生扬起嘴角，摸摸头发。或许已经养成习惯，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耍帅。

「我听说了喔，藤原老弟的事。听说他和千寻交往了？」

「咦？您怎么会知道？」

我不小心说溜了嘴，捂着嘴巴心想「糟糕」。

但是，我不明白，为何中井先生会这么问。交往状况等会员情报是机密，其他会员不可能得知。别说和小野小姐交往的事了，就连藤原先生的名字，中井先生都不应该知道才对——我陷入混乱。

「啊、你别介意，我原本就知道了啦。上次正好看见他们挽着手约会，我就故意上前打招呼，他们自己说在交往的。」他耸了耸肩。

这么说起来，中井先生好像传授过藤原先生受女人欢迎的技巧……？这件事直接造成藤原先生被最佳兔宝宝园田小姐甩掉，我还以为藤原先生铁定恨死中井先生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往来。

「千寻也和我配对过，只是我觉得那个女生有点可怕，很快就闪人了。这样啊……她现在跑去藤原老弟那边了啊……事情变得有趣起来喽。呵呵，这样啊……是喔。」

「请问……可怕是什么意思？」

见中井先生意有所指地摸着下巴胡碴，我不解地眨了眨眼。光看照片，小野小姐是个清纯乖巧的女生，正符合藤原先生的喜好啊。我也跟负责她的顾问确认过，大致上，本人的个性和第一印象差不多。

「是说，她应该正中藤原老弟红心吧。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绝配？」

中井先生没有回答我的疑问，只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自言自语……虽然嘴上说「算是」，语气还加了问号。接着，他又对一脸疑惑的我说：

「因为藤原老弟有点像蜘蛛嘛。」

「蜘蛛……？」

真要说的话，应该比较像马铃薯吧。就外表而言。

我又犯了老毛病，做出非常失礼的想像。和藤原先生之间的问题，不都是因为自己这种态度招致的吗！我急忙摇头。中井先生接着又说：

「他本性挺黏人的，外表看上去像是草食系，其实满死缠烂打的吧。原本以为好像没那么积极，一旦符合理想的猎物碰巧经过他布下的蜘蛛网，马上就会展开突袭，这种地方很像蜘蛛。」

喔……原来如此。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满有道理。

话虽如此，这时我也绝对不能点头附和，只能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以「这个嘛，不好说……」含混带过。中井先生又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啊，就我看来，千寻也是只蜘蛛。」

「什么？小野小姐……也是蜘蛛？」

「说她是女郎蜘蛛也不为过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就是那种……身上有黄黑相间条纹的大蜘蛛，会在屋檐之类地方筑巢的……」

「不、我当然知道女郎蜘蛛……只是，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中井先生说了难以理解的话，我忘了自己的身份，情不自禁这么反问。于是，他一脸得意地说：

「那个女孩子啊，绝对不会放过掉进她网中的男人。她个性非常善妒，占有欲又很强。我可以说一下和她配对时的事吗？明明只见过几次面，光是看到我手机里有其他女生的通讯帐号，她就歇斯底里了，我甚至没有跟那些女生联络耶。还有，她也老是把『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要是能真的跟你结合，一定很幸福』之类的话挂在嘴上。」

此外，即使没告诉她自己的工作场所，她也会打电话去中井先生公司，或是在公司外等候。后来，中井先生跟其他女生配对见面，她就开始骚扰他，阻扰他和其他女生约会，这些行为都超乎了常轨。听着听着，我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应该说，这根本就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一样。

可是，小野小姐也会这样……？……真的吗？

彷佛夸耀自己丰功伟业似的，中井先生还在那说「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和她疏远」。然而，他口中的小野小姐和照片给人的印象判若两人，我不由得露出半信半疑的眼光。

「她真的很恐怖啦。要是落入她手中，搞不好会被吃掉喔，像女郎蜘蛛那样。」

「咦？什么吃掉……？」

「别这样，我只是在打比方！听说雌性的女郎蜘蛛比雄性体型还大，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哈哈。」

中井先生笑得心满意足地说「不过，能确定事实太好了」，拉开椅子起身。

「请问，您真的不申请配对吗……」

只是闲聊就要走了？我急忙请他留步，中井先生却笑着说： 「不用了不用了！我本来就是来玩的！」随即走出大厅。我只能茫然目送他通过自动门的背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他的话莫名在我心中留下疙瘩。

藤原先生是蜘蛛。小野小姐也是，而且还是女郎蜘蛛。这个比喻到底是否正确，我当然无法判断。

只是，假设——事情真如中井先生所说的话。

藤原先生似乎在那间神社请求神明「请赐予我命定的结局」，「马上就能遇见最适合我的女性，和她永远在一起」。他甚至和我一样，把愿望写在了绘马上。

我上网搜寻那间神社的事时，很多网友都提出「一定要尽可能把愿望写得具体详细」的忠告。

那么，比方说，他的愿望——

如果神明……把他的愿望拆成前后两部分来看的话，会怎么样？

关于前半，完全不提恼羞成怒的自己对我跟踪骚扰的所作所为，藤原先生向神明提出了「赐予他命定结局」的愿望。

至于后半，神明会不会因此牵引他遇见和自己一样有着蜘蛛习性的对象？

雌性的女郎蜘蛛——在完成交配后，有时会把已经无用的雄性蜘蛛杀死吃掉。

不只如此，我也在同一间神社许下「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和藤原先生扯上关系」的愿望。这几个愿望相加在一起，会得出什么结果……

——神明本来就会降灾啊。

智香以前说过的话，忽然浮现脑海。

对啊。神明也会降灾。再者，正确来说，那间神社的神明原本是个和男人约好一起殉情，最后却遭到背叛的女人。藤原先生一看就是个轻视世间女性的人，如果这样的他激怒了神明，会发生什么事。

综合以上种种，我开始感到不妙。预感即将发生很不好的事，赶紧驱逐脑中杂念。

与其说是神明灵验，不如说只是巧合吧。不、没什么好怀疑的，就是巧合。无论如何，只是我和藤原先生许的愿望刚好都实现了而已。嗯……这样很好。只是实在太凑巧了，或许还是回神社还愿一下比较好……

虽然中井先生那番话令人担忧，既然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想这么多也只是杞人忧天。做出这个结论后，我也开始收拾柜台，准备关门下班。

◆

命定的结局。最适合的女性。以及……斩断我与藤原先生的缘分。

斩缘神社的神明，在接受这一连串的许愿后，究竟做出了何种判断，我是在听完中井先生那番话后，又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得知最后的结局。

那天早上，在电车内滑手机的我，和平常一样，目光不经意被搜寻引擎首页的惊悚新闻标题吸引。

那则新闻的内容是，一名男性在自家公寓内被人刺杀，正紧急送医救治。凶器则是家中的菜刀。

听说被害男性浑身是血逃离玄关，凶手还追上去砍下他背部和肩膀的一部分。身受重伤的被害人至今仍昏迷不醒，而凶手则在逃逸中……

可怕的事真是一天到晚都在发生啊。问题是，正当我做出这普通的感想时，被害人的姓名映入眼帘，我不禁瞪大双眼。

『藤原隆弘先生』。

感觉时间都冻结了。

我再定睛确认一次。

藤原隆弘。不管看几次，写在那里的文字排列都没有改变。括号内的年龄是三十五岁。同名同姓的可能性太低了。接下来，我一次又一次仔细重读新闻内容……

『与被害人交往中的女性，目前行踪不明，警方判断对方有涉案嫌疑，正在追查她的下落……』

「……」

——就在这一瞬间。

电车发出「噗咻」的声音停下。

我错愕地从手机上抬起头，隔着玻璃车门，正好看到轨道另一头的月台。

灰色水泥，钢筋柱子。组合式建筑的简易屋檐下，好像有什么闪闪发光。

是蜘蛛网。

反射了阳光的透明丝网上，爬着一只大大的女郎蜘蛛，身上黄黑条纹相间，正专注地啃食什么。

明明还隔着一大段距离，这幅光景却莫名看得一清二楚。我发不出声音，只是默默凝视。

不久，电车再度发出声响，往前行驶出去。随着电车渐行渐远，女郎蜘蛛很快就看不见了。

第一卷 电话客服中心

（插图002）

你好！啊、请进请进，请先坐在那边。

很紧张吗？以前没做过电话客服的工作？这样啊，正职是研究员吗？

是喔……研究员薪水太少，日子过得不容易呀？是啊是啊，我也有个朋友在大学当讲师，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时，她也确实说了需要同时打好几份工，不然生活会很辛苦。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这里的主任，敝姓前野。前野久美子，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喔。

唉？问我几岁？啊哈哈，这么直接？我今年三十八啦。在这里工作多久了？老实说，我是这里最资深的喔，毕竟都待了七年啊。都是约聘，这工作很适合家庭主妇兼差啊，因为不用加班嘛。

再来是关于工作内容……可能研习时你已经都学过了，保险起见，我就再重复一次。这里的工作是专做进线服务的电话客服。简单来说，就是只需要接顾客打进来的电话，倾听他们的意见，回答他们的问题等等。从名称「顾客支援中心」也可以看得出这里的工作性质啦。做外拨服务的客服部门另外设在业务部，基本上我们这边不用主动拨电话给客户名单上的顾客。

正如你所看见的，这个架子上满满的资料夹里，都是常见问答集。其中特别常被问到的内容也整理成一张表，已经夹在里面了。然后，这个是待客说明手册。还有，过去顾客曾提出的疑问或意见纪录，放在这边的共用资料夹内。写法可以参考其他人的，只要看得懂内容，简单做个笔记就行。

……这样啊，你没有太多服务业的经验是吗？真是的，不用这么警戒啦。

咦？想知道在这里工作的诀窍？

说起来好像跟指导手册没两样，但终究还是倾听、同理……还有感谢吧？首先，顾客都愿意专程打电话来了，我们一定要虚心倾听他们为什么打电话来，也就是要站在顾客的角度。当然，总是会有些顾客扯东扯西就是了……最后一点，对任何顾客都不忘表达「感谢您宝贵意见」的态度。只要遵守这几点，面对任何问题都能尽可能迅速地做出回答，即使对方充满怒气，我们也能真挚地倾听。

咦？……你说客诉吗？

这个嘛……是啊……会啊，是会有啦，一定程度上。有点害怕？啊哈哈哈，没事的。这种客诉内容都差不多。啊、不过，随机应变调整音量很重要喔。因为有些人会忽然破口大骂，如果音量开太大，我们客服的耳朵会受伤的。反过来说，也可能遇到说话像蚊子哼哼叫的人，所以真的什么状况都有就是了。

喔，你想知道有没有常态性的客诉电话？

……有的，有喔！嗯，有的有的。

什么？数量？嗯……人数大概可以组个一日电话客服旅行团了吧。话虽如此，现在讲的只限特别夸张的那些人喔。每次我们公司推出新商品，那些人就会故意打电话进来挑剔找碴。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这个嘛……我们公司的方针是，尽可能在我们部门挡下来，最好不要转接给负责该商品的部门。总之我们就听顾客说，说到他满意，愿意挂电话为止。

为什么不要转接给负责商品的各部门？这个嘛，好像是因为过去曾有人打到研发部说： 「我可以帮你们试用，请用超低价格及免运方式寄最新商品给我。因为我想用看看，但你们商品定价太高了，谁买得起？反正你们一定有很多样品，最后还不是要当垃圾丢掉？」还有更过分的，打到业务部威胁说「试用过后如果满意我才会付钱，总之你们先把商品寄过来。要是试用不满意，我就告上法庭」。所以现在，公司已经完全不让各部门对外做任何对应了。以前甚至有人直接闯进公司大厅，乱撒奇怪的传单。这世界上就是有那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呢。

所以，总之，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没办法喽，只能接受。还有，这个是把可能收到的客诉整理出来的问答集。不过，如果你真的不知道如何应对，请不用客气，随时跟我求救。只要能帮我都会帮忙。

客诉的都是怎样的人喔……？嗯——这问题不好回答呢。固定打电话来客诉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报上自己的名字，就算说了也通常是假名。其中有些确实是跟本公司有私怨的人，但基本上都是在跟本公司完全无关的地方累积了太多怨气，不知为何拿到我们这里来发泄，这样的人应该比较多吧。为什么会知道？有的是靠直觉，有的是对方会把造成自己压力的原因一起抱怨出来，一听就知道了。

最长接过多久的客诉电话？

以我的情形来说，最长四小时。不过，中间有先挂掉一次，之后又打进来继续抱怨了两小时，这是目前我接听过的最高纪录。这个纪录到现在都还没被刷新，所以你可以放心。顺带一提，对方声音听起来是一位男性。你说内容吗？前半都还很普通地在抱怨我们公司的商品，只是，我的声音似乎和对方的儿媳妇很像，讲着讲着，他就想起平日对媳妇累积的各种怨恨，开始骂我「像你们这种年轻女人就是脑袋空空又态度嚣张」，到后半段就完全跟商品无关了。我当然全部都听完啊，已经是满久以前的事，有五年了吧。

至于其他莫名其妙的客诉嘛……我想想喔，有位顾客打来抱怨说网购不成功，却打死不肯提供自己的名字，连订单编号都不说，地址和电话也不给。我问「这样要怎么查呢」，对方就生气地说「我都打电话过来了，你们还不知道吗？」简直是太不讲理，当我有超能力吗？哈哈。

还有，单纯令人恶心的，是打来说「某某商品创意是我想出来的，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剽窃」。这类电话不分男女，偶尔都会有人打来。「我以前曾提供点子给贵公司，所以肯定没有错。你们既然靠这个赚了钱，就请付我使用费。」说着类似这种话纠缠不清喔。……什么？公司真的剽窃了吗？怎么可能？提出那项商品创意的，是本公司研发小组的成员。再说，那位客人在电话里提到自己提供点子的公司，根本就是同业的其他公司。可是，即使跟对方讲这些道理也行不通。说着说着我都想起来了，当时那件事真的闹得很大。

说到同业的其他公司，之前也曾有客诉电话打来抱怨某公司商品，讲了超久都不挂断。一下说商品难用，一下说公司没有为顾客着想，一下说电话客服人员态度不好，一下说商品型录设计得很难懂。可是，他说了这么多，全都不关我们公司的事啊，到底要我们怎么办……委婉表达了之后，对方居然还斥责「既然是同业种，照理说你们公司也该想想办法吧」。我都在想，到底照的是哪条道理。

甚至有人打来要求我去他家写下保证商品百分之百有效的保证书，还要附上签名喔。连打电话来抱怨公司官方网站上的营运方针不合他意的人都有。不只如此，打来讲了几分钟后，居然开始抱怨社会情势，说什么「一切都是政治的错，国家之所以不稳定，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随便的家伙」，这到底是什么神逻辑啊。差点回应对方说，要是有足以改变国家的力量，那我也太厉害了吧？最后还是有忍住没回嘴啦。某种意义来说，那通电话其实还挺有趣的呢。到最后甚至把宇宙里没有空气都怪到我头上……你脸色好难看，可以继续说下去吗？

唉，我刚刚讲到哪？不小心扯太远了……

喔对了，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说。

最近常有位固定打来客诉的顾客。

对方自称「山田」，声音听起来是有点年纪的男性。刚接起电话时通常满安静的，但很快愈讲愈激动，讲到后来嗓门就大了。所以，如果接到打来劈头就说「怎样？我是山田？」的电话，请马上把音量调小，然后什么都不要想，把电话转给我就好。或者干脆连耳机一起给我比较好。只要动作稍微慢一点，你的鼓膜就会发生大灾难，千万小心。习惯之后是还好，万一来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他，应该会觉得很痛苦。最近他每天都打来，已经差不多半个月了吧。看来日子过得很闲，还真令人羡慕呢。

对方的说词是他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客服的对应让他很不满意。只是，就在你进来之前，当初接他电话那位同仁已经离职了。但是，这位客人好像怨念未消，一直很执着于这件事。看看时间，今天差不多也快打来了。只要接过一次就知道了啦，别怕，别怕，啊哈哈。

……什么？山田先生打来的时候，你想在旁边听，当作学习？

喔，好啊。你这想法还真有意思呢。

没问题，那等一下电话打来时，如果你手边有空，我再叫你过来。因为音量一定要调小，我会开扩音给你听的。

◆

您好，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股份有限公司顾客支援中心。

敝姓前野。

山田先生吗？感谢您平日的关照，今天有什么问题吗？

……「感谢平日的关照」这句是多余的，是吗？

不不不，山田先生经常给予敝公司宝贵意见，全体工作人员都从中学习到许多。

是……好的。

这样啊。您是看了报纸之后打来的吗？

是……是、是。

您的意思是，同业的「——」公司商品，和敝公司商品非常相似？

「——」公司的商品早敝公司几天发售……是，所以您认为是敝公司剽窃了对方的设计。以上是您想提出的疑问，是吗？

您质疑的商品，敝公司两年前就进入开发阶段了。

口说无凭，要拿出证据？好的，我明白了。您可在敝公司官方网页上找到企划开始的日期。方便的话，我来教您如何用智慧型手机搜寻……啊、不需要？那还真是非常抱歉。

那么，请山田先生比较一下敝公司发表的商品开发时期，和您指出的另一间公司发布新商品资讯的日期，应该看得到敝公司的发表日期比较早吧。所以非常抱歉，关于您质疑的问题，就是这么回事。

呃……「既然如此，你们公司就应该先发售才对吧？动作太慢了」是吗？非常感谢您宝贵的意见。

……是、是。是的，所以我刚才也申明过，敝公司并未剽窃其他公司的设计，请您理解。是。

您说开始使用敝公司商品后，出现身体不适的状况是吗？喔……没有，我没有笑，是因为您突然改变话题了。

那么，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提供那项商品的名称吗？这样啊，您不知道商品名称。是网购的吗？购买的年月日……是、「那种事谁会记得」是吗，好喔。

非常抱歉。如果您不确定商品名称，我这边也无法查询……「那种事，你们应该查得到吧」？不、很遗憾的必须说，根据目前山田先生您提供的资讯，唯一知道的只有「敝公司的商品」，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实在很难查……是，非常抱歉。

是，我说「非常抱歉」时的语气让您不满……这样啊。

是……是。

原来如此，我说「是」的时机也让您不满。那还真是非常抱歉。

……听到我说「那还真是非常抱歉」会让您觉得不舒服是吗？

「你的道歉根本不是道歉」？这样啊，「要是我的部下像你这样，早就被我骂到臭头了」……是、啊，不能说「是」。非常抱歉……啊、这句也禁止对吧。请放心，就算您没打算把我骂到臭头，您的声音也已经够大了。

咦？……「够了！这种说话方式是瞧不起客人吗？」不、怎么会！山田先生一直以来都像这样给予我们宝贵的意见，全体工作人员都很感谢您。

「叫上司来」？「你能力不够」？……这样啊。

不好意思，在下前野正是这里的主任。不、没办法直接将电话转接给各单位。对，很遗憾。

我的应对让您非常不舒服，所以要求退费吗？不是要求退货？喔，商品您已经使用过了。

不好意思，这个没有办法喔。

还是要找上司吗？

刚才已经说过，这个也没有办法。

……您提出的疑问是「无法回应顾客期待，只会说不好意思」是吗？

不好意思……因为刚才山田先生您说，我的「非常抱歉」和「是」让您感到不舒服，所以我有注意减少使用。「那『不好意思』就没关系吗」？是这样的，因为您不喜欢听到「非常抱歉」，所以我只能说「不好意思」，这样应该没错吧？这样啊，「不要一直抓我语病」是吗？不、我只是希望能尽可能符合您的要求而已。

……「就算是这样，完全不回应也不道歉还是让人不爽」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山田先生直接做出指示，您希望我怎么回应比较好……可以吗？山田先生？您意下如何？您希望我怎么回答比较好呢？山田先生？您的话筒好像拿得太远了？

……咦？可以说「不胜感激」是吗？那我明白了，今后会这么做的，不胜感激。

那么，在此整理一下山田先生提出的质疑内容。您说使用了敝公司商品，导致身体不适，但您并不知道商品名称是什么。您也同样不知道收件地址、下单日期、时间以及订单编号。另外，在您打电话来时，在下前野只能回答「不胜感激」，以上几点是否无误？

……「跟你说话太累了」是吗？不胜感激。「害我这么累，你们要付赔偿金」？这个没有办法喔。「不要擅自判断别人想说什么」？那还真是不胜感激。

这样啊……这样啊。

您一边讲电话一边做笔记，因为我的应对不够周到，害您把原子笔用坏了？这样啊。「因为是你害的，你得赔偿原子笔的费用才行」……「至少应该寄一份赔罪的礼物过来」……？

真是非常抱歉……喔不、是不胜感激。

我能理解您遗憾的心情喔。

因为那支原子笔是山田先生您女儿送的，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对吧？

毕竟您很少收到女儿送的礼物嘛。我也有小孩，小孩一到青春期就开始疏远父母，甚至把父母当成细菌一样嫌恶，我懂，我非常明白。小时候明明那么黏人的啊。不过，令嫒真是个好女儿呢。

……「我又没提过女儿和原子笔的事」、「你为什么会知道」？

问我为什么吗？请稍等一下……不需要这么大声。不是的，这样对您身体不好。您不是说因为用了敝公司的商品，身体状况就变差了吗？「你知道到什么程度」？不，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了。

说到山田先生您的女儿呢，如果我没记错，您和夫人分居时，她应该被夫人带走了吧？最近一次见到她，是上个月的十号对吧？原子笔也是那时送您的。我就知道这些，没有更多了。

……「为什么你连这些事都知道？」

真的要说吗？

山田先生。

……不、小山先生您的事，我可是很熟悉的喔。

您任职于「——」股份有限公司。咦？好巧喔，这不是刚才您提到的，敝公司的那间同行吗？不只如此，您还隶属于这间公司的顾客咨询室，难怪和我这么聊得来呢。

今年您本该荣升课长，却被其他部门空降的同事抢先了。这下，您在部门里变成多余的人，一定很生气吧。

对了对了。

小山先生上次和令嫒在敝公司附近的神社见面了吧？因为她即将考高中，两人就一起去参拜了那间听说很灵验的神社。不过，我个人更推荐离那间神社一站距离的斩缘神社喔。没错，那边真的很厉害，非常灵验。只要去那里参拜，相信您现在正在烦恼令嫒拒绝上学的事，一定也能顺利解决。您似乎也很担心令嫒穿耳洞与染发会影响升学考试，毕竟她根本几乎没在念书，整天和坏朋友混在一起，玩到天亮才回家。去那间神社参拜的话，一定能把这些烦恼全都斩除得一干二净。

我说啊。

小山先生。

您打电话来抱怨，连真实姓名都不报，想说什么就说，想大吼大叫就大吼大叫，这样为难别人很爽吗？呵呵。既然都要发泄怨气，干脆打到竞争同行的客服中心发泄，是吗？

要是这样能使敝公司业绩衰退，小山先生您公司的业绩自然会提高？这么一来，像您这种有大把时间溜出公司，跑到附近电话亭打这种电话的冗员，在公司的立场也能获得改善？

对了对了。

说到立场，比起打电话客诉，最近您每天在通勤电车上性骚女性的痴汉行为，要是被公司知道了，好像会有点不妙吧？喔、不只痴汉行为，还偷拍呢。无法升官，心情烦躁的时候，电车一如往常挤满了人，眼前的女高中生裙子又正好那么短？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偷摸或偷拍人家吧，两者都是犯罪行为啊。对方的年纪甚至和您女儿差不多大耶。

……说我胡说八道？小山先生，您的声音怎么好像有点在发抖，还愈来愈小声……不、是话筒拿太远了吗？

话是这么说，您每天早上都从离家最近的车站，搭早上八点三分出发的快速电车对吧？那应该就是小山先生您吧？

今天您穿深灰色的西装，打蓝色条纹领带，脚下是擦得亮晶晶的黑色皮鞋。小型摄影机就装在鞋尖上，我记得这应该是您为了偷拍，刚从网路上买的吧？不过，要从背后把一只脚伸进高中女生裙子正下方，即使电车再挤，这姿势好像也有点勉强喔。只因为小女生看起来文静内向就得寸进尺摸人家屁股也不行吧？

您好像在怀疑我？不然这样吧，方便的话，我把证据影片寄给您看？既然要寄，顺便也寄一份到您公司和太太女儿那边吧。对了，也会一并寄给警方喔。保险起见，我现在复诵一次您的信箱帐号，请您确认一下好吗？

……小山先生？

喂喂？

小山先生？

……哎呀，挂掉了吗？

是哪里让您不开心吗？不胜感激。

感谢您宝贵的意见，期待您下次的来电。

◆

咦？

你一直在旁边听喔？也是啦，正好这时段来电比较少。

怎么觉得你脸色好难看，没事吧？

啊、你一直盯着看我手上的东西，想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个啊，是在刚才我建议小山先生去的那间斩缘神社买的护身符喔。有消灾除厄的效果。

最近一直有麻烦的客人，让我很苦恼。但是，自从拿到这个护身符后，工作变得很顺利呢。推荐你也去买一个喔。

啊、又有电话进来了，抱歉喽。

……感谢您的来电。

是，这里是「……」股份有限公司顾客支援中心。

敝姓前野……

第一卷 以为有钱就了不起的客人，请默默找个地方去死

（插图003）

「好玩的杀蟑螂方法」。

这是我国中时听过，至今难忘的课堂开场白。

「首先，抓一只活蟑螂。接着，将洗手台装满水，把蟑螂丢进去，再往它身上挤洗发精。蟑螂的日语汉字写为『油虫』，原本它能浮在水面上，靠的就是身上的油脂。洗发精会使这些油脂溶解，所以，当身体失去了油脂，蟑螂就会溺死。」

当时那个男老师，意气风发地讲着这番话。这么说起来，他那在日光灯反射下闪闪发光的头皮也令我留下强烈的印象。说起来，我记得的也就只有这个，最重要的上课内容反而模糊不清，连到底上的是数学还是理化都不确定。唯独这番话的每个字、每个发音，还有他的表情却莫名清晰地残留脑中。「蟑螂快死的时候，会露出像是在说『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你就这么恨我吗』的悲哀表情，接着便束手无策地沉进水中了喔。你们下次也试试看，干脆抓我家的蟑螂来送你们玩好了？我每次抓蟑螂都大丰收呢。」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班上同学一起发出哄堂大笑。当时坐在教室里的我，老实说，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真恶心。

当然，恶心的也包括话题本身。毕竟我和世人一般，非常害怕那种害虫，连名字都不想听到。除了家里，光是在外面不小心撞见，都会提心吊胆个好几天，就怕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又突然映入眼帘。对于驱除这种害虫，当然也没有任何罪恶感。

然而，就只有那时——再怎么说是人人喊打的害虫，刻意活抓起来用残忍的方式杀掉，还去揣摩它们临死之际的心境，并用「好玩」来形容这种行为——对我来说，做出这种事的那位男老师的想法，才是比什么都令人恐惧的东西。

当时我学到并谨记至今的有两点。

第一，这世界上就是有人会为了「碍事」、「碍眼」或「不喜欢」等原因，甚至只因「对方比自己弱小，不会抵抗」为由，就认为自己可以无条件伤害对方。

另外一点是——

我体认到一个事实，无论怎么努力，自己都无法和抱持这种想法的人走在一起，也难以互相理解。

◆

也差不多就在国中毕业后，我不再把「晚上就是要睡觉」视为理所当然。

现在的我——宫坂佳奈眼前这个霓虹闪烁的不夜城，即使过了晚上九点，还热闹得像是在说「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哄笑的醉醺醺上班族、刚结束联谊的大声喧哗年轻人、齐声喊着「谢谢光临」恭送客人离开的居酒屋店员……这个规模不小，灯红酒绿，夜愈深愈充满朝气的闹区，也是我赚钱的地方。

穿着旧牛仔裤和大卖场买的便宜T恤，一身朴素的我，快步穿越夜晚的街道，朝目的地一路前进。小心避开不知谁乱丢在地上的空啤酒罐，从印着一群身着格子制服女孩，还大剌剌写上某偶像团体名称的巨大招牌下快步走过……我每次都在想，这真的没问题吗？肯定没取得使用权吧？因为照片中排成一列的女孩眼睛上都被打了黑条。

其实我现在要去上班的地方，也不是得穿上模仿女高中生的水手服或低胸露背礼服的夜店，而是在那些店里喝酒玩乐，或因种种原因白天无法购物的人会去的地方——深夜营业的便利商店。

今天接的是店长的班，才刚匆匆确认完库存，补货的卡车又立刻来了，卸货这段期间只能先拜托店长继续站收银……

我在脑中规划着工作顺序。从学生时代就在这打工，受这位长得像惠比寿神一样和蔼的店长照顾，就连他称呼我的方式，也早就从当初的「宫坂小姐」变成现在的「佳奈」了。

这么说起来，大学毕业后没有找正职，继续赖在这里打工至今，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若问究竟过了多久，老实说，我今年都二十六岁了。

只要暂时做到梦想实现就好，打工只是一时。这么告诉自己的我，却也在此送走了好几次的季节更迭，迟迟未能踏出下一步。

（啊……蟑螂。）

穿过走惯的路，抵达店铺后门时，在路边水沟旁看到一只被压扁的那种家庭内害虫。

不知道是吃到硼酸断的气，还是被路过的谁踩死。不是那种常见的翻肚死法，这只蟑螂紧黏在地面上，死得相当难看。看上去反倒更有那种向上天乞求什么的感觉，彷佛仍不情愿离开这个世界。

无论是在洗手台里溺死，还是像这样死在路边，以生命的陨落而言，实际上或许没有太大差异。悄悄地，不为人知地死去，被当作从来不存在。就连尸骸也会在不久之后就被清扫业者一脸嫌恶地处理掉。

虽然我也想告诉自己，人类不会落得这种下场。可是，光是在日本这个国家，每年就有好几万人孤独地死在公寓中。

现在死在这里的是蟑螂。

应该是蟑螂才对。

——路过的害虫死状，使我心中涌现一抹难以言喻的不安。

◆

我想成为声优。

这个梦想，来自幼年时期看的动画。

平凡无奇的梦想，一般都会慢慢被更现实的目标取代。但是以我个人的状况而言，小学毕业、国中毕业后都没有改变想法，上高中之后，父母不厌其烦地劝我「至少先读到大学毕业再决定」。即使如此，可惜的是……我的梦想依然不变。

无视父母反对，硬是进了声优培训班，白天练习、上课，为了增进演技还加入剧团演戏。直到最近才终于接到和声音相关，也领得到一点酬劳的工作。

可是，声优这条路并不好走。据说全日本有几十万人想当声优，而能够靠这行养活自己的，只有其中一小撮。在意父母和周遭想法的我，磨磨蹭蹭浪费了许多时间，起步本来就比别人晚。就算是这样，我仍通过培训班的考试，也开始接到小规模的工作，有总比没有好。

只是，现状是我依然挤不进那「一小撮」，必须另有收入来源才行。因为白天大都用来投入与声优相关的工作，剩下的时间不多。不听父母劝告，硬要来东京的我，绝对不想从事会令他们更伤心的「夜晚的工作」……再说，如果真的做了那种工作，交往多年的男友也会很难过吧。因此，我别无选择，只能在深夜的便利商店打工。

「那我先下班了喔，佳奈，接下来麻烦你了。」

「好的。」

库存顺利确认完毕，正沉浸在回忆中时，原本走进休息室准备回家的店长，从备货区探出头来。已换上公司规定制服的我，举起手小小敬了个礼，表示「了解」。

「善良」这个词汇就是为了店长这样的人而存在的吧，他搔了搔花白的头发，垂下笑咪咪的眼角说「谢谢、麻烦你啦。不过，女孩子一个人顾大夜班要小心喔」。一边这么担心我，一边递上一个塑胶提袋。我疑惑地往里面一看，袋子里装了满满的巧克力、三明治、饭团和杯面等东西。

「唉……店长，为什么给我这个？」

「代替员工餐，我请客。」

「可是，这么多——再说，不但有甜点之类可以保存很久的东西，还有蔬菜和洗洁精耶。」

「就当作随餐附赠吧。放心，不是快到赏味期限或必须丢弃的商品，全部都是好好付钱买的喔。」

「谢、谢谢您……」

我不由得紧抱着提袋，低头向他道谢。

老实说，这个月排了太多白天不赚钱的工作，钱包陷入危机状态。原本都做好下个发薪日前只吃纳豆拌饭配炒豆芽菜的心理准备了。真的非常……帮了大忙。

店长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儿，他总说「看到你就想起我女儿」，对我照顾有加。简直就像算准我正愁没钱似的——是说，我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根本就看出我没钱了吧——才会像这样资助补给品。

「不过，除了袋子里的甜点和速食，也要好好吃点健康的东西才行喔！还有，就像我经常说的，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络，不要客气。」

对着一袋子的补给品，我难掩兴奋表情。看到这样的我，店长心满意足地笑着走出店外。自动门开了又关，发出轻快的叮咚声。最后，店内剩下我一个人。

——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络。

我没发出声音，默默复诵店长的话。

到底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有事」呢？不过，我至今一次都没在值班时联络过店长。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不想辞掉这个待得习惯又符合我需求的工作，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如此善待我的店长多操不必要的心。

于是——今天我的地狱也就此揭开序幕。

◆

就我所知，从来没有一个把自己当神的客人真的是神。但我倒曾无数次祈求他们干脆全部当场死光，立地成佛。

谁都好，帮我杀了那家伙吧。不需要用残忍的手法，只要让那家伙从世上消失就好。可是，我又不想自己动手。所以，只是消极地，持续地想，那些所谓的「客人」要是能去死就好了。

「喂，结帐！」

正当我站在热饮加热柜前补足看起来好像少了几瓶的宝特瓶饮料时，背后传来一声大吼，吓得我缩了缩身子。

吓……我一跳。

这话没说出声，只是回头一看，果然站在那里的又是那个人。皱巴巴的西装，睁大眼睛瞪着我，摇摆不定的手高举在脸前，一如往常拿着最便宜的杯装酒。

——来了。

我悄悄握紧拳头，用力得指甲都陷入肉里，勉强挤出笑容。

时间已过深夜十二点。他是每天一到这个时间就会来店里的客人之一。

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当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他似乎每天都有酒聚，来店里时必定已经醉醺醺。还有，肚皮底下储藏的能源虽然很丰富，头皮底下的毛发资源却已面临枯竭。

我猜，中午以前他的头发还能用发蜡牢牢黏在头皮上，但随着时间的经过，渐渐一条一条剥落得不像话，连冷气孔吹出的微风都能将头发吹得随风飘逸，看起来勉强只剩发根与头皮相系。因此，我暗自给他取了「棉絮先生」的绰号。在我之前，另一个前辈店员值大夜班的时代，棉絮先生就已经是这间店的常客了。当时的店员陆续给他取过「落魄武士」、「啤酒桶」和「微蓬毛」等绰号。全都非常贴切。

为了不要太在意，我尽可能在脑中思考与他无关的事。然而，看到我这副态度，棉絮先生先是啧了一声，接着又龇牙咧嘴大骂：

「到底要让我等多久！看就知道有客人来吧！结帐的！」

「非常抱歉！」

不好意思，您也看到了，我正在货架前补货，背上也没长眼睛啊——当然我不可能这么说。让客人久等也是事实，我立刻低头赔罪，冲进结帐柜台。

棉絮先生不断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站在结帐柜台前默不吭声。我歪了歪头，望向他抓在手里、还未结帐的杯装酒。

「请把商品……」

「啊？」

「您、您不是要结帐吗？」

「啥？」

棉絮先生脸颊抽搐，刻意大声叹气。从内脏喷出混杂酒味的口臭扑面而来，刺激着我的鼻孔黏膜。

「我平常会来这里买菸，你不是都有看到吗？啊？」

「呃……」

「不要什么都等我说！」

「是、是！非常抱歉，您要买菸是吗？请问要几号……」

「啥？你真的够了喔！有在听我说话吗？我每天每天！都在这里买菸！会不会看人眼色啊！我每天都来耶！你难道还记不住我要买几号？」

——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

瞬间，棉絮先生怒吼的声音摇撼我的鼓膜，我得拼命撑住才能维持脸上的笑容。

昨天和前天都有来的他平常买哪种品牌的香菸，我当然不会记不住。只是，就因为这样，上次我直接问「跟平常一样的牌子对吗」，他却劈头臭骂了我一顿，说什么「今天本来想买另一个牌子的」。

每天都来的他，几乎每次都像这样鸡蛋里挑骨头，没事也要找碴。而且，像是故意似的，他专挑只有我一个人顾店的时候上门。

为什么要这样对每件事都看不顺眼呢？起初我只觉得难以理解——后来才知道，因为我是女人，而且明明是女人却不会哭。大概是因为这样吧。上次发生类似状况时，他曾鄙夷地说「你这女人真不讨喜，连哭都不会哭」。

另外，看准像我这种年轻工读生单独顾店时上门，一来就故意找麻烦，借机发泄自己的烦闷情绪，在我来这里上班之前，这似乎就已经是他的人生志业。

「没用的家伙！啊？你那什么眼神！身为店员居然不懂得对客人心怀感谢吗？」

「不是那样的……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该说『非常过意不去』才对吧？这间店的员工训练到底怎么回事啊？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才不行。」

我只能一直低头赔罪，他却没有要息怒的意思。「你只是口头道歉，其实心里根本认为自己一点也没错吧？」愈骂愈激动。

渐渐地，他的背后不知何时排了六、七个等待结帐的客人。尤其是排在他正后面，外表看上去像是牛郎的男人，表情显得愈来愈不耐烦。我急了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您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啥？这间店居然还怪客人吗？你是怎样？只要说声『我明白了，下次会注意』或『我马上去做』就行的事，却这样叽叽歪歪找借口？最后还拿后面有人排队怪我？现在是我在跟你讲话，别拿其他客人当挡箭牌！」

这样下去简直没完没了。

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像这样纠缠不清。就在这个过程中，包括看似牛郎的那个男人在内，后面有超过一半的客人不是大声叹气就是面露不悦，纷纷放弃结帐走出去了。

不只如此，这些客人手上的商品要是能放回原位还好。但是，被搞得不开心的他们当然只会随手把商品丢在附近架上。这件事默默地让我很痛苦。因为这些或冷藏或冷冻的商品，要是不快点放回原位，最后就只能丢掉销毁了。

要是能有另外一个店员就好。可是，便利商店通常只会有一个人值大夜。这是公司看准晚上基本上客人不多所做出的安排，偏偏这种时候客人就是会一直上门。原本排队排得不耐烦，已经少掉一半的队伍，瞬间补上了几人，接着又再减少。留下来的，只有他们散发的不耐气息和没能放回原位的众多商品。

「没那个诚意就不要说什么『非常抱歉』啦，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生气的点在哪里？说说看啊！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说明啊！」

「不，这……非常抱歉。」

「我就问，你现在到底为什么道歉？蛤？你叫宫坂是吧？我记住你了，我要打去你们总公司投诉。」

那样就伤脑筋了。看到我瞬间冻结的表情，他从鼻子里喷出嗤笑。

我很清楚他不是威胁而已，事实上，他早已打电话到总公司客诉我好几次过。

当然，店长确认了我的待客状态后，不但没有骂我，反而担心地问：「佳奈，你还好吗？他有没有对你怎样？」说着说着，眼看他又要提「女孩子果然不应该排这种单独夜班，晚上回家又那么晚……」之类的事，我慌张了起来。本公司的方针就是大夜只排一人值班，要是同意了店长的说法，就表示我得辞职才行。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事。

「喂！你有在听吗！」

与我的心急成正比，棉絮先生的声音也愈来愈尖锐。从条码头缝隙间露出的头皮，在酒精与愤怒的催化下涨得通红。

「非常抱歉！」

面对他狂风暴雨般接连降下的抱怨，我只能低头忍耐，内心不断念着：

——好了啦，快去死吧。

对，我知道。你的智慧比苍蝇还低等，你的道德观大概是出生前放在母亲肚子里忘了带出来，这些我都知道。所以，能不能请你尽快从这世界撤退。

你以为自己是谁？喔，你是客人，这样啊。

客人可不是神喔。店员也不是其他种类的生物，跟你一样也是人。我在想，你该不会不知道这件事吧。

我并不是恨你恨到想杀死你。毕竟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反正你每天对我口出的那些恶言与抱怨，并不是针对我这个人，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自己日常中的愤懑。你所能想到也最方便泄愤的对象就是我，如此而已。再者，你能拿来当沙包出气的，顶多也只有眼前的我这个小女生罢了。

原因和道理我都明白，但不表示我能够理解或接受。我又不是圣女。可是，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那样不只会为店长造成困扰，我自己也非辞职不可了。

所以，我只好默默祈祷。

拜托了，请你在不久的将来默默去死。

死的时候不要死在自己住的公寓，最好可以在树海之类的地方，以尸体不会为他人带来麻烦的状态去死吧，拜托了。

对我内心的诅咒浑然未觉，棉絮先生大吼大叫了一顿，彻底妨碍营业之后，才啧了一声离去。他跟店长年龄相仿，自动门开了又关的声音也一模一样，为何和店长却有天壤之别？

不只如此，原本排在他背后的队伍，在这阵暴风雨过后，不知为何也跟着归零。彷佛只有时间被夺走，营业额却没有丝毫增进。我暗自叹口气，确认时间。从他进店里到离开，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原来如此，这样当然谁也不想等了吧。

刚才那些放弃购物的客人乱丢的冷藏甜点和冷冻义大利面等食品，只能送进废弃箱。

好喽。

会来深夜里的便利商店，再加上在这种夜晚闹区出现的，某种意义来说，就是一系列会给人带来困扰的奇人异事大百科。

不过真要说的话，白天有事无法购物，或者原本就在这附近从事夜间工作的客人，基本上都是「正常」的客人。像棉絮先生那样直接找收银或店员麻烦的人很少。顶多就是把其他店里的垃圾拿来丢在我们店里的垃圾桶，或是站在店门口聊天抽菸而已。

简单来说，这些至少愿意买个宝特瓶装饮料的客人还算好，真正讨厌的是碰巧经过的成群学生和喝醉的上班族集团。这类客人总是满不在乎地跑进店里喧哗吵闹、呕吐或霸占厕所，长时间站在杂志柜前白看杂志，还会在离开前折起页角，或是随手拿起商品到处乱放……真的很希望他们不要这样。

当店员已经为这些事耗尽精神与体力时，带来最后致命一击的，则是像棉絮先生那种明显找碴的奥客。

店里每天都有不同的奇人怪事轮番降临，有时还会出现什么都不买，甚至是顺手牵羊的客人。店员的时间与劳力，全都消磨在这种地方了。

「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小佳。累了吧？还好吗？」

这天除了棉絮先生，还有其他好几个怪人属性的客人，勉强值班到早上的我回到家，上前迎接的是交往第三年的男友。

「我回来了。真也，你来啦？今天真的好累喔。」

这么说起来，才发现自己忙到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尽管为时已晚，急忙点开萤幕一看，果然有收到他传来的「小佳，等下我过去你家喔」的讯息。

我们经常会去住彼此家，可以说和同居没两样。他应该是用备钥先进来的吧。真也——染了一头浅色头发，有着娃娃脸的他，一看到我就皱起眉头。

「小佳，你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眼睛下面都冒出黑眼圈喽。啊、对了，你早餐要吃什么？是说，你有吃晚餐吗？」

「嗯，店长给了我一些吃的……真也要不要吃？」

「要吃要吃！我这个月快完蛋了。」

「啊哈哈，我也是。嗳、等一下喔，真也的完蛋应该是真的很不妙的那种程度吧？你现在钱包里还有多少钱？」

「唉？居然要问这个吗？那我就老实说了，三千。是说我也没存款，接下来这两个星期，这些就是我的所有战力了……大概是完蛋到这种程度吧？」

「真是的！用钱之前要先想清楚啊！」

「可是吉他的弦断了啊，这属于不可抗力嘛。嗳，我看一下你们店长给了你什么吃的。」

「真拿你没办法。」

我故意横眉竖目假装生气，他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朝我伸出手。

虽然追求的梦想种类不同，喜孜孜接过提袋的真也和我一样，是个无法放弃梦想的打工族。

他的目标是音乐人。偶尔会在社群网站或音乐应用程式上发表新歌，也曾组乐团开小场地的演唱会。不过，光靠这些仍无法养活自己。

简单来说，我们两个的境遇很像。

感兴趣的艺文活动、展览或演唱会等，私底下的兴趣及私生活的节奏都很合得来。合不来的部分，也不会互相干涉。「将来打算怎么办？」这个彼此都最不想提的事更是绝对不会去碰。

待在真也身边很自在。因为我们两人都一样，即使不知明天会变得如何，仍有勇无谋地划着小船朝大海航行。正因我们都对未来感到不安，所以非常清楚对方讨厌什么事。

联谊认识的我们同病相怜，相互吸引。我们在一起只聊开心的事，有趣的事。这样就好。需要害怕的只有自己的将来，私人生活只想泡在温水里。

「嗳、真也。」

即使如此，偶尔我还是会想问。

真也，你和我同年吧。四舍五入都要三十了，我们两人却都还在打工。看不到未来。这样的状况能被允许到什么时候？

「什么事？小佳。」

真也睁大圆圆的眼睛，歪着头问我。娃娃脸的他一做出这种表情，整个人看起来就莫名亲人又开朗。瞬间，我把已经来到喉头的禁忌疑问吞回去。

工作上的压力累积再多都可以。唯有这里我不想放弃。

因为他——是那么温柔。

就算以未来的发展性来看，他或许不是共度一生的最佳伴侣人选。但是，我自己的未来也还不明朗，就这点来说两人半斤八两，单方面要求他提供稳定的生活是不对的。

在这讲求男女平等的时代，用收入当成结婚与否的关键，或是把婚姻视为长期饭票的观念，都已经不合逻辑。想赚钱就靠自己努力。或许啦，应该吧。不、一定是这样才对。

「嗯唔……就是……对了，刚才真也你不是说全部财产只剩三千吗？来，这给你。」

为了将话题含混带过，我打开钱包，从中抽出一张万圆钞票。瞬间，他的眼睛闪闪发光。真像一只小狗，我笑了。

「唉？小佳，真的可以给我吗？」

「不然怎么办，只有三千圆是要怎么活？你就先靠这个过日子吧。」

「太棒啦！小佳我爱你！」

「是是是，上次借你的也要还喔，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借了五万……不过已经还两万了，所以还欠你三万？嗳、佳奈大明神，能不能少算一个零啊？」

「喂！不要得寸进尺喔！」

两人一起看着对方，爆笑出来。至于我，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下，内心依然有着压抑不住的不安。

我们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对于现在的我们，他有什么想法，我一定永远无法问出口吧。为了继续拥有待在他身边的这份自在。即使不知道还能这样到什么时候。

比方说，也许将来某一天，我们双方都无法养活自己，不为人知地饿死，还被写成「贫困情侣陈尸租屋处，死因可能为营养失调」的社会新闻。就像那只死在路旁，死时彷佛仍向上天乞求什么的可悲蟑螂。

其实我很清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是，我喜欢他。待在同为追梦人的他身旁，说到底我是安心的。不想逃离。

内心如污渍般扩散的焦虑，我只能刻意忽略。

◆

俗话常用「沙上楼阁」来比喻脆弱易崩坏的事物。若要用来比喻我的日常，别说盖在沙上了，楼阁建筑本身就是沙堆成的。简单来说，就是一座沙堡。

难以舍弃梦想，却又看不到未来的每一天。收入不稳定的男友，自在但不踏实的关系。深夜便利商店的一人大夜班工作。

无论从哪个角度，只要伸出手指一戳，整座沙堡就会脆弱崩落。造成崩落的都是一些小事，像是讨人厌的客人、有减无增的存款，以及——培训班同学的出人头地。

我叹口气，目光落在手机萤幕上。单调的天蓝色背景上，白色的对话框内，培训班同届同学传来了简短的讯息。常玩在一起的一群朋友中，和我感情最好的就是她。

『我相信佳奈一定也能很快就拿到重要角色喔！』

最后还贴上一个可爱的表情符号。在这句话之前，提及了她在一部最近即将开始录音的大型动画作品中，获得了主角的配音工作。这部动画的导演上一部作品大受欢迎，这次的新作品也广受世人瞩目。虽然目标是另一个角色，其实我也参加了同一部作品的声优甄选会。当时两人还笑着说，要是能一起靠这部动画出人头地就太好了。然而，收到录取通知的只有她。

我落选了。

当然，我为朋友的成功感到开心。应该要开心没错……但我就是无法坦然喜悦。

为什么寄出这种讯息的人不是我。忍不住这么想。但是，比什么都让我厌恶的，是内心如此扭曲丑陋的自己。

等等我，下次我一定也会拿下重要角色，和你并驾齐驱。只要乐观积极地这么说就好。根本不该觉得自己被抛下。

各种念头夹杂在一起，胸口像塞住似的无法顺利呼吸，脚步自然慢了下来。我慢吞吞地朝打工的地方踱步，环顾身旁熟悉的闹区。红黄蓝绿的霓虹灯光渐渐模糊远去。

她好像明天就要展开录音工作了。

相较之下，我又是如何。

一心做着辉煌的成功之梦，却只有时间不断消逝，只剩自己留在原地。至于最重要的工作，别说站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了，我不过是个没没无名的便利商店大夜班店员。每天被社会上的人渣消磨心神，和男友的婚事遥不可及，至今一事无成，看到朋友的成就，满脑子都是自卑与嫉妒。

我的人生就一直这样了吗？

——只有我在原地踏步吗？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不、的确搞错了什么……但那究竟是什么？

是否该在父母也能放心的公司里当个正职员工，找个脚踏实地的对象结婚？至少要远离连发薪日前都还在担心明天的饭没有着落的生活才行。我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这问题早已问过自己千百次。是不是该早点好好去找个工作？

早就过了适合扮演可爱角色的年纪，今后走红的机率也很低。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该给自己设个停损点了吗？可是，每当这么想的时候，彷佛算准时机似的，总会有些为小角色配音的工作找上门，让我再度燃起一丝希望，无法放弃……脱离不了这个恶性循环。

陷入绝望的心情，我深深叹口气，想把身体深处某种黑暗的东西一起推挤出去。

等一下就要去便利商店值班了，得转换心情才行。

希望今天能过得平静安稳。内心如此祈求，因为我觉得今天的自己似乎无法承受太大的压力。

然而，偏偏愈是这种时候，讨厌的客人愈像冲着我来似的出现。

说不定他们根本就用监视摄影机监看着店内，抓紧店员心情沮丧的时机前来。

这天上门的，是我背地里称作「厕所拖鞋小姐」的奥客。

每周大概来一次，而且都挑星期五特别忙的时段来。目测年纪四十岁左右，从绰号也能看出性别为女性。脚上那双已经辨识不出原本颜色，布满黑色污垢的厕所拖鞋，就是她的注册商标。像是没梳过似的，夹杂白发的一头中长发蓬乱毛燥还打结。身上的T恤胸口残留汗湿了又干透之后留下的盐分。帮她结帐的时候，隔着柜台都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体臭和口臭。开始结帐前，我正好打扫完被醉客擅自用过，满是肮脏秽物的厕所，嗅觉多少有点麻痹，或许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你看，刚才在这里买的关东煮，里面竟然有这种东西。」

她臭着一张没有化妆的脸，从保丽龙碗里捻起一样东西。我凝神细看，才发现是一根卷曲的黑毛。

不知如何反应，我愣在原地。不是的吧，怎么可能。这种东西要怎样才会掺杂进关东煮？

「我觉得有点扯，你觉得呢？」

「呃……非常抱歉，马上帮您换一碗……」

「不、不用啦。就算换给我同样的商品，说不定里面还是会有脏东西。再说，我经常来这间店消费，也不想为难你们。可是，以最近的社会风气，像商品里混进这种东西之类的事，很快就会在网路上传开吧？那叫什么？炎上？说不定会变成那样喔，我觉得你们应该多注意卫生管理才对。」

「非常抱歉。」

「幸好这次遇上的是我，可以不计较，可是就算这样——」

我拼命忍住叹气的冲动，低下头。

厕所拖鞋小姐是经常做这类客诉的惯犯。只要她来店里买了什么东西，不久绝对会再来一次。「商品有缺东西，换个新的给我」、「上次来购物时店员态度很差，叫你们负责人出来」、「我吃了在这里买的三明治就拉肚子了」、「店里有奇怪的臭味」、「厕所太脏」……她的客诉内容五花八门，有时还很难分辨到底是真是假，而一旦抱怨起来又都没完没了。和棉絮先生一样，在她抱怨的时候，就算身后大排长龙也不管。

她最早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原本只觉得这个客人很喜欢在结帐时聊天，而且一次还聊上将近二十分钟。内容包括自己家人的事、电视剧的感想或对政治的不满等等，兀自说个不停。

光是这样也已经够造成困扰了，所以有一次，我忍不住提醒她「非常抱歉，后面还有客人……」没想到她竟然一副「只要有正当理由就可以讲话了是吗？」的态度，从此之后便展开了无止境的客诉。

之前她曾不经意提过自己独居的事，或许没有说话的对象，日子过得太寂寞了吧。即使如此，我又不是她的朋友，这里也不是听人抱怨的店。想跟人说话就去该去的场所，来这里买完需要的东西之后，就请尽快离开吧。

关于如何应对她，我曾找店长商量过一次。店长也苦恼了一番，最后请示总公司，却得到「交给第一线人员自行判断」的冷淡回应。

仔细问了才知道，厕所拖鞋小姐曾在附近跟我们同公司的便利商店偷东西，被那间店列为拒绝往来户，之后才会跑来我们这里。换来这边之后，似乎学到了教训，即使提出客诉也不要求赔礼，就只是赖着不走。还有，她也和棉絮先生一样，只要店长在店里看着，她就绝对不会进来。

「最近不管买什么东西，电子支付都很方便呢。一个我很尊敬的人也开始做电子支付的生意，上次啊……」

不知不觉，话题早已脱离一开始的客诉。我无计可施，担心其他排队等待结帐的客人又要纷纷离开了。

——自顾自兴奋地讲了超过十分钟，厕所拖鞋小姐才满意地走出店外。

然而，尽管不是她做的好事，在我被她绊住，无暇监看店内状况的这段时间，杂志区已经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零食区则少了好几样商品。

原先打扫干净的厕所，又被其他醉客闯进去，呕吐和排泄物把马桶污染得不忍卒睹。

……唉唉。

商品遭窃的事，得跟店长报告，调出防盗监视器检查才行了。为了一吐乌烟瘴气的心情，我打从心底深深叹了一口气。

◆

总之。请赋予便利商店大夜班店员人权吧。

或者说，能否赋予我某种特殊能力，让所有对我做出恶劣行径的人都在几天内死掉。也可以像希腊神话里点石成金的迈达斯王那样，所有被我碰到的人都会变成尸体。或是，被我写进笔记本的人就会死掉之类的……咦，是不是有这样的漫画？

好羡慕啊，能不能也让我拥有那种能力……

不、这么说吧。棉絮先生也好，厕所拖鞋小姐也好，那些把店里搞得乱七八糟还偷东西，智力跟水蚤差不多的垃圾客人也好，请现在全部马上死掉。

不是，我不要求上吊或被谁刺杀什么的，这些死法未免太便宜他们了。只要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不为人知默默死去就好。很简单吧？所以拜托了。

然而，我再怎么希望奥客去死，现实当中当然无法实现。他们今后也将继续满不在乎地践踏我的生活，扰乱我内心的平静。因为便利商店店员对他们而言，和路边的小石头没两样。

早晨来临，交班后的我无精打采走在回家路上，打开手机漫无目的查看社群网站的动态消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休假一天，可以好好休息。

顺带一提，除了以声优名义设立的帐号，另一个只跟熟识的人交流的私人帐号上，果然充满了祝贺之词，都是给那位通过甄选拿到要角的声优朋友的。我也装作若无其事，排除杂念写下：「恭喜！我开心得像自己的事一样！」最后加上一个撒花的表情符号。

「……要是能打从心底祝福人家就好了。」

情不自禁这么喃喃低语。

要是自己的生活能再稳定一点，对未来的掌握能更明确一点，我一定能真的能「像自己的事一样」祝福朋友。

明明是值得庆祝的事，看到别人幸福，心情却是这么灰暗。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叹了一大口气，点进她的社群网站，将动态消息的页面往下拉。这时，不经意看见一张之前没看过的照片，贴文内容是这么写的：

「之所以能顺利拿到重要角色，说不定是神明保佑？我得再去还愿才行！」

这张她的自拍照，背景映出一座红色鸟居，画面上还看得到绿意盎然的镇守之森。

……这应该是神社吧。

「好厉害！这是哪里？好美的地方！」

下面其他伙伴这么留言，她便回覆了神社的名称和官方网站的网址。

「这里是有名的斩缘神社喔。听说只要向神明许愿，无论是疾病或不好的人际关系，都会帮忙斩除得一干二净！我在绘马上写『想和无名小卒的自己说再见』，结果真的马上生效了！推荐大家也去参拜喔。」

她的这番回覆虽然写得逗趣，还加了可爱的表情符号，内容却颇为惊悚。我好奇地点开神社网站，确认交通方式和地图。嗯，虽然说近不近，但也不是去不了的距离。

「……斩缘神社啊。」

为了得知更详细的资讯，我用神社的名称搜寻，很快就找到不少情报整理网站，上面列出许多参拜过的人的心得。和朋友的正面诠释不同，其中也有令人看了害怕的体验。

「必须注意的是，这里的神明有时可能会做得太过火。原本只是祈求斩断缘分，最后不只被用大火烤成全熟，甚至可能烧成焦炭。总之要小心。我在黑心部门任职，请求神明斩断我和这份工作的缘分，原本以为可以调到其他部门，结果落得整间公司都倒闭的下场。」

「这里的神明真的很灵验，但是，如果你祈求的是与人命相关的事，也要做好付出相对代价的心理准备。」

「绘马的写法如果没有好好注意，即使愿望实现，也可能与自己期待的方向完全不同。我朋友想斩断对已分手女友念念不忘的心情，没想到，向神明祈愿之后，那位前女友就在骑机车时出车祸死掉了。」

诸如此类，我在网路上找到许多不知是真是假的体验谈。

……怎么办好呢？

凝视手机萤幕，我在路中间停下脚步。

——如果。

万一、要是、假设……

假设这间看似可疑的斩缘神社真的灵验，假设只要向这里的神明许愿，真的什么恶缘都能斩断的话。

我现在，最想斩断的恶缘是什么？

看不见未来出路的自己？第一个浮现脑海的就是这个了。

可是，网站上也有人说「许得愿望不够明确的话，未必会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实现」。尽管我那个参加甄选的朋友许愿成功，也不表示她写的内容就像自己在讯息里说的那样。万一写得不清不楚，换来一个「不然强制结束你的人生吧？」的后果，车祸身亡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首先要够具体，不能有产生误解的空间，最近我有什么这样的愿望吗——

想要将那些令人厌倦，自以为花钱就是大爷的笨蛋常客歼灭一空。

无论如何都无法拂去那股厌恶的心情，我紧咬嘴唇。

只要灵验，什么都无所谓。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只要能让心情轻松一点……

今天我虽然休假，但真也说要和乐团伙伴一起练习，不能陪我。

嗯。我点点头。

选日不如撞日，我朝车站迈开脚步。

◆

搭了将近两小时的电车。

花了不少时间，幸亏早上出门得早，还不到中午，我人已经站在空气清新的神社境内了。

历史悠久的灰色石板路、流出涓涓清水的龙口、鲜艳朱红的鸟居……这一切都和网路上看到的照片一样。毕竟是照片嘛，一模一样也是理所当然就是了。

我莫名感动，按照我国自古以来参拜神社的规矩，以清水洗手漱口，沿着石板路朝大殿走去。

根据网路上的资讯，这里不愧是斩断缘分的神社，最有名的就是绘马上那些散发可怕怨念的文字。顺带一提，其实我内心也曾想要偷偷找到朋友的绘马，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愿望。但是，包括她的绘马在内，总觉得这里的绘马似乎是不该窥看的禁忌。挂绘马的地方，满是写上密密麻麻文字的白木板，我从没在其他神社看过这样的光景。尽可能不去看那些绘马，快步从旁边通过。

同样按照自古以来的规矩，二鞠躬二拍掌再鞠躬，参拜时，内心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

与其说是空白，或许应该说——我陷入了迷惘。

特地花上单趟将近两小时的车程来到这种地方，究竟要许什么愿望，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苦思半晌，最后只在心中默念一句「心愿成真」就抬起头。

真是的，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啊？忽然觉得自己好蠢，差点忍不住笑出来，紧绷的心情顺势放松，不经意瞥见大殿旁的绘马所。虽然不是故意去看，那些文字就这样读进了脑中。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应该是个男孩写的绘马吧，字很丑。用粗字签名笔，只写着这么一句话。

「偷我钱包的家伙，死。」

「……噗！」

我不禁噗哧出声。

怎么说呢？这好像是非常重要的事，又好像一点也不重要。买个绘马大概得花上五百日圆吧，钱包都被偷了还要多花钱，就为了特地写上这个。而且还不是「去死」，只吊儿郎当地写了个「死」，感觉很随性。

一个不小心又看起旁边的绘马来。的确，才没看几个，重口味的内容已让我心生畏惧……不过——

「希望在结婚前斩断男友和香菸的缘分。」

「想和债务分手。也想跟贫穷说再见。我将成为崭新的自己。」

或许因为旁边就是观光胜地，这类比较积极正向，态度轻松的内容也不少。

嗯。说不定这里的绘马……写的时候不用想太多也没关系？

更进一步说，即使写上半开玩笑的愿望也可以？

胆子愈来愈大的我，渐渐觉得这件事莫名有趣。

踩着轻快的脚步走向社务办事处，拿起一片白木板绘马，隔着古色古香的柜台，对一直盯着这边看的巫女说「不好意思，我要买一个绘马」，并递上五百圆硬币。

「有图案的是正面，请写在这一面。签字笔在那边……请斩除恶缘吧。」

她淡然说着公式化的回应，细长的手指朝柜台角落一指。我点点头，拿掉黑色签字笔的笔盖。

不会招来误解，单纯好懂，带点幽默的内容也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消除造成我压力的主要原因。

立志成为声优的我，从小就患有无可救药的中二病，想写的内容很快就决定了。

「请将死神出租给我，代替我杀掉讨厌的客人吧。」

以向神明祈求的内容而言，这么说或许有点危险，而且也太不祥了。不是或许，就是这样。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必要的发泄。

写下来一看，自己也对这半开玩笑却又违反道德的内容感到紧张。

走向挂绘马的地方，原本打算挂在跟眼睛齐高的位置，挂到一半，我停止了动作。就算混在其他写了惊悚内容的绘马里，「死神」这字眼还是太不切实际，而且莫名醒目。我除了患有前面提到的中二病，同时也患有胆小症，拿着绘马徘徊了半天，最后决定挂在最下方。犹豫不决的结果，就是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写上。

不过，写的是那种内容，就算神明也未必会帮我实现吧。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罢了。没关系，这样就好。

我低头望着挂在红框上摇晃的白木绘马，上面是自己圆圆的字体。点头心想，很好。

有一种今日任务已结束的心情。

满意的我，最后再回大殿参拜一次，奉上刚才忘记的香油钱，再次向神明祈求。钱包里碰巧有五圆硬币，更巧的是还有四个十圆，这下又完成了「始终有好缘」的好兆头。※

注：日语的「五圆」和「御缘」发音相近，「四十」与「始终」发音相近

零钱发出轻快的哐啷声，落入油钱箱那一瞬，一阵微风吹起大殿的帘幕。简直就像神明欢喜迎接了我的参拜。

好喽，明天开始也要继续努力。嗯，总觉得一切都会变顺利。带着毫无根据的自信，我意气风发离开。在这个舒适晴朗的上午。

◆

不过，即使去了斩缘神社参拜，问题当然不可能就此迎刃而解。拜神只是求个心安，说什么灵验，只是迷信罢了。

「我说你够了吧！到底要让我等多久！」

这天，又是晚间十一点多来店的棉絮先生劈头就对我破口大骂，我内心懊悔不已。

昨天才去参拜，今天就没效了吗？白白浪费了五百圆和四十五圆。是说，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啦。

那么，事情是这样的：在我离开结帐柜台，走到商品架前确认存货时，就是这么倒楣，棉絮先生碰巧来店。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心情比平常更差的他一来就激动地指责我「摸鱼偷懒」，还要求我「下跪赔罪」。

「这个我实在没有办法。」

「那叫你们店长来！现在马上！」

「非常抱歉，因为排班的关系，现在没办法叫他过来。我请他改天跟您联络……」

「啥？我火大的是现在！不然打电话去你们总公司好了，我来打，那边的电话借我用！」

「不、真的非常抱……啊、请等一下！这位客人，请不要进入结帐柜台……！」

棉絮先生擅自闯越柜台边的栏门，伸手就要去拿业务专用电话机，我急忙上前阻止。像这样和喝醉酒的客人忽然拉近距离，使我感到一阵恐惧。要是隔着柜台，似乎还有勇气对峙，然而现在的我，感觉就像面对逃出笼子的狮子。

最不巧的是，这次柜台前也排了不少等待结帐的人。就在我应对棉絮先生时，队伍还愈排愈长。怎么办，得快点回去结帐才行。

「喂、还没好吗？我在赶时间！」

「非、非常抱歉……」

渐渐地，连排队等结帐的客人都开始大声抱怨，我背上冷汗直流。

同时，也觉得既委屈又愤怒。

让客人久等，我真的非常抱歉。这是真心话。

但是，您现在跟我抱怨，我就能解决问题吗？眼前有个人正在与跑出笼子的狮子对峙，就算您在旁边喊：「喂、很危险，快把它抓起来！」那个人除了「我现在正在想办法」之外，还能回答什么？难道您以为我靠毅力就能变出分身吗？

不耐烦的棉絮先生，依然口沫横飞咄咄逼人，后面排队的客人不停发出「啧」或叹气的声音瞪视我。我只能不断低头，不断赔罪，不断安抚。好不容易等到棉絮先生终于肯离开柜台，也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我说，那种客人就不能早点打发掉吗？」

「……让您久等了，真是非常抱歉！」

轮到一位期间始终没有放弃排队的男性客人结帐时，他朝我丢出这句话。我垂下低头太多次，已经开始感到酸痛的脖子，再度道歉。

受够了。

目送客人离去的背影，我咬紧牙根。

只是想正常工作而已。

只是想做好理所当然的分内工作，只是想要一个舒适自在的职场，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赚钱而已。

就因为这里是深夜的便利商店，就得配合客层委屈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可奈何？是在这种地方工作的我不好吗？无论被臭骂被嘲讽还是被当沙包出气，只因是自己选的路，就全部得当成自己的责任默默承受吗？

这样不对吧？

嗳、神明啊，您认为呢？

如果您正在哪里看着这一切，愿不愿意把死神借给我呢？我许的愿望非常合理，也只是小小的心愿，您不认为吗？

脑中浮现昨天才刚去过的神社，想像境内绿意盎然的植物和红色鸟居，我悄悄闭上眼睛。

◆

——反正，不可能实现的。

惹了那么大麻烦，一般人应该会很尴尬吧。没想到棉絮先生几天后又一脸若无其事上门。我恨恨地盯着他，倒羡慕起那钢铁般的羞耻心。对啦，早就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忍不住又叹气。

那之后，不得不跟店长讨论了这件事，希望总公司能将棉絮先生列为拒绝往来户。不料对方抢先打了客诉电话，总公司的回答是「店员让客人不愉快在先，下次客人来店时要是又被说了什么，诚心诚意道歉就是了」。不只如此，总公司还命令我要适时送礼道歉，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种对应只会让奥客食髓知味，显然不是聪明的方法，可惜总公司向来不愿倾听第一线员工的声音。

店长跟我一起排班了一阵子，但是只要他在店内，棉絮先生果然打死都不上门。没办法，心想也差不多该恢复原状，由我一个人顾店时，他立刻大摇大摆地来了。

不只如此，当时播放着电台音乐的店里难得冷清，除了我和他之外没有别人。虽说这么一来，万一他又抱怨个不停，至少不必担心其他客人等得不耐烦。但是反过来说，没有旁人在场也让我感到恐惧。彷佛再次提醒着我，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真不知道他又要说我什么了。什么时候会走过来柜台呢？好讨厌啊，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再度叹口气，往棉絮先生的方向望去，发现他背后站着一个平常没见过的客人，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因为原本以为没有其他人的，看到的时候特别惊吓。

那是、谁……？

我不由得定睛细看。这位客人以前应该没来过。话虽如此，他身穿一袭连指尖都藏住的黑色长版连帽衣，帽檐拉得很低，看不出性别。身高满高的，大概是男人吧。包在黑色紧身长裤里的腿瘦得像只有骨头，连鞋子都是黑的，真是连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便利商店里，白色萤光灯打亮货架，上面摆满各种食品与日用品。看惯了这幅由各种红色、白色、黄色、蓝色等缤纷色彩组成的景象，眼前这个悄然独立的黑色身影便显得与周遭特别格格不入。更何况，他还不只是「几乎没有存在感」，可以说完全没有存在感。也难怪我一时之间以为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就连模特儿人偶都还比他醒目。彷佛只有他身边连空气都变成黑白，就像从西洋油画上割下一小块画布，在空出的地方贴上一张水墨画一样。

真奇怪。

这个人——宛如死神。

我忘了眼前的状况，忍不住笑出来。想太多了啦，人家可能只是视觉系乐团的钻牛角尖歌迷而已。

既然外表看上去像死神，不如给他取个「死神先生」的绰号吧……

虽然不认为他会是真正的死神，只是前几天自己才刚许过那样的愿望，再看到这令人很难不联想到死神的外表，我一方面感到滑稽，一方面也有些毛骨悚然。

如果他真的是神明借我的死神，那就帮我取走棉絮先生的性命吧……开玩笑的啦，我也真是有病。

这位全身漆黑的客人，每个动作都像用滑的一样，安静无声。整间店这么大，他却一直走在棉絮先生背后，棉絮先生还完全没发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黑衣客人是刻意紧跟着棉絮先生移动的。

我皱起眉头。

这时，那位推测从未来过的男性客人——「死神先生」从棉絮先生背后，像对着他的耳朵吹气似的，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那一瞬间，棉絮先生睁大双眼，朝后面转头。然而，他似乎完全没看见眼前的「死神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就这样走出店外。自动门开了又关，发出轻快的叮咚声，那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可笑。

结果，他既没有为几天前的事情责备我，也没有找新的麻烦。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时我又发现，棉絮先生离开的同时，「死神先生」也消失了。店内这次真的除了我之外没别人。

咦？等一下喔。

——自动门……有再打开一次吗？

「死神先生」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棉絮先生出去时，门确实开了没错。可是那之后，自动门有再发出那轻快的叮咚声吗？不、一定是我自己没注意到而已。

歪了歪头，看到收银机显示收据影印纸即将用完的红线，我正打算换新的，就听见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因为店里依然没其他人，外面人群聚集，着急交谈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发生什么事了吗？虽然好奇，一时之间无法放下手边的工作。就在这时，又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救护车听起来就停在附近。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冲到外面去。

「借过借过！」

「动作快，抓着那边，快点！」

急救人员拨开聚集店外的人群，用担架抬着不知什么人出去。

「那个……我有看到这人从那间店出来，一出来就按住胸口，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看起来像心脏病发。」

一位看似路过的行人，这么告诉急救人员。

「心肺停止……可能没救了。」

听见另一名急救人员低声这么说。唉……我惊讶得缩起身子。这句话实在太吓人，我不假思索地确认了担架上的人的长相。

「啊……！」

忍不住惊呼失声。

——是棉絮先生。

脸上仍带着痛苦的表情，眼睛盯着半空。不会有错，这就是刚才还在店里的棉絮先生。

◆

后来棉絮先生怎么了，我当然不会知道。

只是实在很在意，就用这附近的地名和「心脏病发」、「救护车」等关键字上网搜寻。结果，别说他是生是死了，连看见当天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都没找到。

我又调查心脏病发的可能原因。这么说起来，他总是醉醺醺的。一定是因为这样，心脏等器官的机能衰退了吧？踏出店外的瞬间，身体状况突然恶化……应该是这么回事吧。

真要说的话，我连他是不是真的死了也不确定啊……即使这么告诉自己，内心还是感到非常沉重。那时听到的「心肺停止」，只差医生确认，事实上跟死亡没有两样，这知识我姑且还是有的。所以，那之后他复生的机率应该很低。满脑子都是想了也没用的事，使我感到痛苦。「死神先生」那一身漆黑的不祥身影紧紧尾随棉絮先生的模样，动不动就浮现脑海。

只是巧合。

应该是巧合才对。

绝对不是……因为我写了那片绘马的缘故……绝对和我许下那种愿望无关。

当然觉得很诡异。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无法做什么。顶多只能……早点忘记这件事。

再怎么烦恼，夜晚还是会来临。这天我也一个人值大夜班。心想至少可以靠应对客人转移注意力，偏偏这种时候客人特别少，脑中满是杂念。我叹口气，打算去检查库存。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自动门打了开，发出告知有人上门的电子音。看到进来的人，我有些慌张。虽然希望有客人来，好死不死，来的人却是——厕所拖鞋小姐。

身上穿着粉红色棉质衬衫的她，衣服上一如往常浮现清楚的汗渍。套在脚上的厕所拖鞋，今天也发出啪答啪答的轻快声音。

心情正为某事不平静的时候，她绝对不会是想见到的对象。什么都不买也没关系，只希望她快点和平地离开。

可是，这天她还是买了几样日用品和吃的。不到二十分钟后，果然又上门来，提出内容可疑的客诉。

「这个，刚才在你们这边买的便当。你看，袋子里有虫。」

「非、非常抱歉，我马上跟厂商确认。」

「厂商哪会知道啦，又不是在便当里面，是在袋子里啊。」

不管怎么想，那都是您在家里自己放进去的吧……我吞下这绝对无误的推论，只低下头说「非常抱歉」。内心暗忖，这女人智商真低。

她大叹了一口气。瞬间，一股像臭水沟又像内脏腐烂的难以形容口臭扑面而来。我皱着眉头，抿紧嘴巴忍耐。嗅觉敏感的我，从以前就受不了太强烈的气味。光是搭电车时身旁的人身上的香水味，都能让我不舒服。

「你也真是倒楣。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值班，反正只是打工仔吧？是不是常常遇到衰事啊？我最近运气很好喔，因为买了这个水晶手环。」

又开始了。这次似乎是想推销我宗教商品。

一聊起无关紧要的闲话，她的声音就愈来愈高亢，口臭也愈来愈难闻。店里依然没有其他客人。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啊，我都快要神智不清了。

——拜托了，差不多可以放过我了吧。我转移视线，假装要确认收银，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那个，这位客人……」

就在我勉强挤出笑容，重新转向她的瞬间，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住。

「嗯？怎么啦？什么事？」

看到我脸色僵硬，厕所拖鞋小姐露出狐疑的眼神。可是，我无法从她身上转移视线。

——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身高颇高，散发毫无生气的氛围。

不知何时，那位「死神先生」已站在她后方。

不可思议的是，都站得这么近了，我还是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从连帽衫袖口露出的手指一样细得像只有骨头。不只如此，皮肤的颜色还苍白得可比尸体。

「发生什么事了吗……讨厌，什么都没有嘛！」

厕所拖鞋小姐转头察看，与此同时，「死神先生」无声地离开她的视线范围，绕到她背后，稍微蹲低身体，嘴巴凑到她耳边。我能感觉到黑色帽子下吐出的气息，应该说了什么。但是，嘴巴正好位于死角，没能听出他究竟说了什么。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我什么都没说……」

「是吗？」

厕所拖鞋小姐又转回来，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但也没再继续追问，只说了句「那就算了」。

「总之，就是这样，你们以后小心点。」

「好、好的，抱歉造成您的困扰。」

似乎打消了客诉的兴致，厕所拖鞋小姐举起一只手挥了挥，人就走出店外了。叮咚叮咚、叮咚叮咚。熟悉的自动门电子音，代替我送她离去。

——叽噫，砰！

耳边传来尖锐的煞车声，随后，是一个撞上什么的笨重声响。

接着，有人发出刺耳的尖叫。似乎有谁经过店门口，自动门叮咚叮咚打开了，但却没人进来。这一刹那，只有外面的声音随风传入。

「喂，有人被车撞了！」

「快叫救护车！」

我看见有人跑过来，有人说「天啊」、「我第一次看到车祸」，有人拿起智慧型手机拍照。

「那个应该没救了，脖子朝奇怪的方向扭曲……」

「是女人吧？我只看到粉红色的衣服和穿拖鞋的脚……」

关上的自动门外，传来看热闹群众的声音。

这次，我连去确认谁被车撞了的勇气都没有。

◆

这天，身体一直颤抖到天亮，怎么也停不下来。

一交完班，我马上推开听闻车祸赶来的店长，跌跌撞撞踏上回家的路。

不是我的错。我又没有下手，我也没想过要杀人。怎么可能只因为写了那样的绘马，死神就真的来了？

这是巧合。

是巧合是巧合，是巧合！

「对、对了……真也！」

即使如此，要是不找个人倾吐这股不舒服的感觉和内心的恐惧，我怕自己会发疯。

仓促之间，脑中浮现的是男朋友的脸。待在他身旁最能让我心安。拿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体，选择我和真也的聊天室，送出「打工刚下班，你在哪？」的讯息。最近我们时间总是兜不拢，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幸好，马上收到真也回传的讯息「喔！我在小佳你家喔！」他好像正好在我家。

「欢迎回家，小佳，打工辛苦了！」

「……真……真也！」

可是——

明明想赶快找他商量的，一看到他的瞬间，我就双腿发软，差点跌坐在地。

「唉！小佳，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快进来，快进来！不对，这里本来就是你家嘛。」

听到男友慌慌张张的声音，我忽然被安心感包围。

「谢谢……」

总算挤出声音回应，在玄关随意甩掉鞋子，进入屋内。双腿还在发抖，多亏有他扶着我。

床上散落零食包装袋，他刚才应该正躺在上面软烂吧。虽然很想念几句，但已没有力气。真也把床上的杂物拍开，我一屁股跌坐上去。

他又急忙跑向我的小冰箱，往刚才他自己用过的马克杯里装矿泉水，端回来给我。带有淡淡可乐味道的水，冰凉地滋润了喉咙，我才终于恢复一点生气。

「小佳，你的脸色超级难看耶。怎么啦？发烧了吗？」

「不是……」

摇头的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正想把一切全都说出来时，蹲在床边的他把脸凑上来，问了我一连串的问题。

「还是又有奇怪客人上门？上次你不是说，那个叫什么棉絮先生的大叔被救护车载走后，也不知道后来怎样了？还是那个叫厕所拖鞋的大婶？」

被他这么一问，原本迫不及待想说的种种，全都被我勉强吞回去了。终于冷静下来的脑袋，也开始默默分析现状。

怎么可能说出口。

去神社拜托神明出租死神，结果死神竟然真的来了，还帮我杀掉两个讨厌的客人。这种话怎么可能说出口。

缓缓抬起头，真也像只小型犬的圆圆眼珠，正担心地凝视我。

「小佳，你要不要喝水？」

「……嗯、没关系，我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想再让温柔体贴的他更担心，也不想被他用奇异的眼光看待。

露出含糊的微笑，伸出双臂代替回答，把他的头搂过来。「哇！」失去平衡的真也发出叫声，拜此之赐，也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真也这种时候很识相，我就喜欢这样的他。

「不会吧，小佳你不是身体不舒服？」

「看到真也的脸，我就没事了喔。」

真也也伸出双臂环抱我代替回应，用大大的手掌轻拍我的背。我轻轻闭上眼睛，紧紧搂抱他的头。

◆

我打算再去一次斩缘神社。

我们在窄小的床上依偎着入睡。凝视身旁发出鼾声的真也，我无声地下定决心。

不管怎么说，「死神先生」出现在店里，都是去那里参拜之后才发生的事。虽然这一切一定是巧合，只是我自己想太多。可是，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宁，我必须去取消「租借死神」的愿望。

虽说愈快愈好，今天中午排满了声优的工作和训练课程，很难抽出时间去神社。可是，只要值完今晚的大夜班，明天我就休假了。

造成困扰的常客，主要就是棉絮先生和厕所拖鞋小姐，没有其他人了。所以，希望能自己去死的奥客，暂时也都不在了。

今天一定能平安无事度过。应该……吧。

然而，脑中不经意闪过趁厕所拖鞋小姐来的时候偷东西，连长相都不确定的奥客。当时虽然也调阅了监视器画面，偷东西的人似乎正好站在死角，没能拍到对方。

——今天该不会出现吧。再说，那之后店里也没再遭窃了。

一抹不安掠过心头，我甩甩头，决定忘记这件事。

就这样，小心不吵醒咿咿呀呀说梦话，睡得一脸幸福的真也，我蹑手蹑脚下床，准备上班。

◆

没想到——

「只要撑过今天就好」，这么想的时候，往往没有一次能如愿。

明明应该学到够多教训才对，我从来没像这天这么痛恨自己的掉以轻心。「最近好像不太平静，今天让你一个人值班真的好吗？」担心的店长这么说，我勉强挤出笑容点头。现在店内只剩下我一个人，终于可以专注工作了。

「各位观众好，猜猜我们今天来到什么地方？是深夜的便利商店唷～」

一个略带鼻音的年轻声音这么说了之后，接着，另外几个声音故作夸张地说「咦？便利商店？太普通了吧？」「耶——！」听得出好几个人一起涌入店内，我朝他们望去，用力吞下一口口水。

一个头发染成浅色，穿得像街头舞者，身上还挂了不少炼子之类的装饰，手上戴了很多戒指的年轻男人——或者该说男孩，拿着长长的自拍棒，对手机镜头说「嗨嗨？拍到了吗？各位，接下来我们要做非常有趣的事，请趁现在快订阅我们频道喔」。明明没发生什么事，身旁一群和他年龄相仿，打扮类似的伙伴却跟着大笑起哄。

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们一定是那种在网路上分享影片的所谓影音创作者。为什么这么说呢？其实带头的那个男人，我对他有印象。他之前也擅自跑进店里拍影片，还为了好玩把架上商品乱换位置。我忍不住出声制止，他还恼羞成怒，对我发了一顿脾气。可是，我威胁要报警之后，他就没再来过了。那种只活在网路「按赞数」中的德性，就算只来过一次，我还是暗自帮他取了个「按赞士」的丢脸绰号。

用正当手段增加点阅率和吸引观众按赞的人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像他们这种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四处挥舞长长的自拍棒拍影片，扫落架上商品也不以为意的家伙绝非善类，这点我很清楚。

幸好，这时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不过，这么一来，我又得单独一人在堪称密室的店内和他们对峙了。不只如此，我还正好为了确认架上库存，现在人并不在结帐柜台内。换句话说，我等于闯进了动物园中关猛兽的笼子里。

怎么办好呢？以防万一，我是否应该靠近电话。还是把手机带在身边比较好？可是，他们会不会趁我进入货仓的时候在店里做什么……

一旦思虑起来，我就采取不了任何行动了。

——这时，按赞士的一句话，令我感到全身毛孔贲张。

「这次呢，是继上次『一个人能不能顺利偷到东西』大挑战后，我想回到上次那间店，再进行一次『和店员小姐和好』大挑战！」

「上次你们吵架了嘛！应该说，你偷东西被人家发现了啦！」

「给我闭嘴！不过这是事实啦。」

「啊哈哈！」众人发出没品的笑声。

我脑中浮现了不久前，我被厕所拖鞋小姐绊住时，店里被趁机捣乱还失窃的事。

——原来就是他们干的好事。

一方面怒气沸腾，一方面又因恐惧而背脊发凉。我睁大双眼，愣在原地。

不料，这一愣使我接下来的应变晚了一步。

「就是这样喽，晚安，店员小姐。上次也是你顾店呢，不好意思喔，上次跟你起了一些摩擦对吧？」

按赞士忽然把镜头对准我，我不假思索后退。

仓皇之间，我举起双手遮住自己的脸。大约五个男人朝我包围。

「请、请问各位在找什么商品吗？」

我放下手臂，堆出笑容询问，干渴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一心只想着……得像平常一样应对客人才行。

「正在拍你喔，店员小姐，来笑一个！」

「唉？你不记得我了喔？不可能吧？上次你还威胁说要报警抓我耶。店员小姐那时候好帅气喔！」

众人尖声怪笑，同时，有人推着我的肩膀，催促我往前。这么一来，我真的被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了。

糟了。这下糟了。怎么办……！

恐惧与焦虑在胃里翻滚，我好像快吐了。

「请不要这样！我、我要报警了喔！」

「啥？你有胆就试试看啊！」

随着震撼耳膜的一声恐吓，我被用力推倒，一屁股跌坐在地。只发得出短促的「噫噫」声，连叫都叫不出来。

「我们全都未成年，换句话说，就算做了坏事也不怕被逮捕。其实警察抓了我们也很有趣啊，感觉像获得什么勋章……喂，你们去找美工刀来，还有剪刀。重点是要拿店里的商品喔，这个考试会出。」

听从按赞士的指示，其中一个同伴咯咯笑着拿了架上商品的美工刀和剪刀回来。在没有结帐的状况下擅自开封，分别拿在手中。

「住手！不要这样！」

「那么，进入今天的主题吧。那就是——便利商店店员小姐的脱衣舞和好秀！」

在被人从后面扣住双手的状态下，「叽叽叽叽……」手持美工刀的人朝我胸口的衣服推出刀刃。

别说常识或理性了，明明说着同样的语言却无法和他们沟通。即使被警察抓，他们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只是披着人皮的某种异形。

领悟到接下来会遭到什么对待，我死命扭动身体大喊「不要」。挣扎之中，一只脚碰巧踢到后面的人，抓住我的手也略微松开。能够趁机挣脱只能说是奇迹。

「啊、好痛！你这臭女人想干嘛！」

从他们手中挣脱的我，冲进店内后方的厕所。听着背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我用力锁上厕所门。

「唉——？哎呀，发生意外状况了呢。被店员小姐逃跑了啦。喂，你这样我们很伤脑筋耶。」

「快出来，不然就把你们店里东西都破坏光喔。」

在一阵一阵的嘻笑声中，门外传来各种东西被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他们一定把店里搞得乱七八糟了。我关在厕所里，坐在马桶上不停颤抖。

怎么办。手机不在身上，无法对外求助，也不知道现在的时间。可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撑到明天早上。我非常害怕，这才知道心情紧绷到极限时，连呼喊的声音都发不出。空气稀薄，意识逐渐模糊。尖锐的耳鸣声中，那群人对门拳打脚踢的声音愈来愈远。只听见自己发出「噫、噫」的短促呼吸。厕所内的刺激气味莫名真实，使我眼泪直流。

「混蛋！快点给我出来！」

「嗳，要不要把机车骑进来？」

「把门撞坏吗？」

可怕的话语和怒骂声传了进来，门被敲打得更剧烈。

全身都在发抖。牙根无法咬合，臼齿不断碰撞，咔答咔答的声音在头盖内回荡。心脏猛烈跳动，彷佛连肋骨都要撞歪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我受够了，救救我。为什么我非得承受这种事不可。

谁都好。快来救救我。来人啊，来人啊！

这时，脑中浮现的不是交往好几年的男友，而是前几天才刚见过的那个黑衣高个子。

「死、死神先生……」

——拜托你，请救救我吧。

我无声祈祷，温热的水滴落在手上。一低下头，那水又沿着鼻子滴滴答答往下掉。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哭了。干渴的喉咙发出咻咻的气音。

——突然间。

外面安静下来，刚才的一切彷佛像是一场梦。

「唉？」

原本抱头蜷缩在马桶上的我，不由得抬起头，发出疑惑的声音。

刚才几乎要被敲破的门，现在连动也不动。不间断的怒骂声也停歇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暗自推测，首先，我怀疑这可能是个陷阱。故意安静下来引诱我开门出去的策略？

在没有时钟的厕所里，我抱着膝盖坐在马桶上，等待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以那群人的个性来看，肯定马上就会失去耐心，使出别的花招。

然而，不管怎么等，外面依然一片安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我甚至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这么一来，我忽然在意起身处的现状。刚才实在太害怕，忘了自己所在之处是厕所。这里空气不流通，气味刺激着眼睛和肺部，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请问……」

我下定决心，对着外面开口。

「有人在吗——……？」

对拿着美工刀企图向我施暴的人这么问，似乎有点可笑。但是，我也想不到其他能说的话了。

可是，回应我的依然是奇怪的沉默。

「……」

我用力咽下口水，鼓起勇气打开门锁，连这普通的「喀嚓」声都教我心惊肉跳。

「咦……？」

战战兢兢走出厕所，店内确实被破坏得一塌糊涂，却没看见按赞士那伙人的身影。散落地面的泡面和酒瓶碎片当然也很可恶，但最可恶的肇事者怎么不见了？我小心翼翼在店里检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谁躲在任何地方。

「……为什么？」

暂停了几十秒的呼吸，再一口气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我当场颓坐在地。

「得联络……店长……还要报警……」

鸦雀无声的店内静得令我心慌，明明没人，仍一边刻意用旁人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一边连滚带爬往货仓移动。望一眼墙上时钟，已经早上五点了。尽管犹豫，我还是联络了店长。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似乎瞬间清醒，飞快赶来。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麻烦事，便利商店暂停营业，警方来询问当时状况后，将我和店长双双请到警察局备案，接着调阅店内监视器影像。之后，我和店长一起打扫惨遭蹂躏的店内，种种后续处理差不多结束时，我已经筋疲力尽。原本的一天休假当然也跟着泡汤了。

「对了佳奈，今天还是请你男友来接你回去比较好吧？」

准备关店时，店长这么说，我才终于想起真也。

「啊……说的也是。」

勉强挪动脸上依然僵硬的肌肉，挤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从牛仔裤袋拿出那之后一直带在身上的手机。

回家晚了，真也或许会担心……这么想着，开启手机一看，通讯软体的绿色图示上果然显示有未读讯息。我内疚地点进两人的聊天室，看见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内容。

「抱歉，庆功宴玩得太嗨，跟大家准备通宵夜唱去。」

即使后面加上了表示磕头赔罪与汗颜的表情符号，我却感到一阵虚脱无力。不知道他夜唱后回家了没，就算已经回家，也可能累得倒头就睡，总之后来就毫无联络了。所以，我根本不用那么着急嘛。尽管一方面不用怕他担心我了，一方面却也觉得有点呕。不过，我最后还是决定说服自己这没什么。

「……给店长添麻烦了，那么，我先回家喔。」

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我向店长低头道歉。店长只是担心地问：「一个人回家没问题吗？」我朝他挥挥手，独自离开便利商店。

◆

那之后的我，总觉得有种被狐仙迷了的感觉，日子过得不太真切。

首先，是警察联络我，说找到某影音分享网站上，有个频道主很像店内监视器拍到的人。我前往警局，确认了那就是按赞士没错。

然而，诡异的是，那天晚上他在店内直播到一半，影像就突兀地中断了。听说这个频道的节目内容，从以前就常游走法律边缘，这次似乎也有不少观众感觉事情闹得太大，在直播途中报了警。警方已经搜集到不少目睹直播中断的观众证词，大家都说，直播真的是像忽然断电一般，中断得莫名其妙。

——不只如此，隔天早上，按赞士和那群同伙被发现连人带车翻覆，摔死在离这里有一大段距离的郊外山路悬崖下。从轮胎痕等迹象看来，虽然这种机率很低，但几乎可以肯定是方向盘操作失误造成的车祸。

「你确定是这个人没错？」

「啊、是的……对……应该没错。」

「这个距离确实也不是到不了……只是，直播到一半突然结束，接着马上开车前往这座山里，然后又出车祸翻车身亡……到底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呢？我不想说年轻人的坏话，但真的是无法理解这种人在想什么。」

一脸疲惫的中年警官用力搔头叹气。我完全认同他所说，所以不知如何回应才好，只能点头说声「是」。

包括后来的车祸在内，这起事件在社会上只引起轻微骚动，很快就被遗忘了。一个月后，除了残留在我内心的一丝苦涩外，几乎一切都已平息，所有人像从头到尾没发生过这件事似的，恢复了原本的日常生活。

……说来奇怪。

那之后，不只得寸进尺的奥客暂时没有出现，就连「死神先生」也完全不再上门。难道是已经「完成任务」的意思吗？

虽说无须应付奥客使我心情平静，但是……总觉得提不起劲，有点愧疚，又有点恐惧。

难道是因为我请求斩缘神社的神明出借死神，因此害死了按赞士那群人吗？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有人会把自身压力发泄在比自己弱势的人身上，也有人满不在乎地用自以为是的正义感伤害他人。

说不定「死神先生」原本就一直在这个地方。有多少恨意，就有多少死神存在？或者这么说吧，在这个城市里，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去神社借助了死神的力量？

另外，那之后，我也把那天晚上在便利商店里被按赞士一伙人找麻烦的事告诉了真也。不出所料，夜唱到天亮的他果然一回家就倒头大睡，一路睡到傍晚才醒来。或许因为才刚睡醒，头脑还不清楚吧，听完我的描述后，真也居然说「好厉害喔，这可是宝贵的经验耶」。老实说，我还真不知作何反应。一时之间本想板起脸来控诉「什么叫宝贵经验，我可是差点死掉耶……」，话还没说出口就斗志全消，只回了一句「或许吧」便草草结束这个话题。当然，也就没把「死神先生」的事说出来。

「死神先生」会不会只是疲惫至极的我产生的幻觉？

如果不是的话，现在他又在哪里？

不过，无论我内心怎么想，时间依然不断流逝，生活仍旧忙得团团转。

结果我连好好静下心来思考「死神先生」的时间都没有，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原本的日常之中。

◆

「小佳，我看你最近好像发生好多事，来吃个饭小小慰劳一下吧？」

闷闷不乐好一阵子之后的某个休假日。

久违地与真也出门，正好来到他惯用的录音室附近，就决定去他常去的餐厅吃饭。

「我最喜欢这里的汉堡排了，虽然便宜，但很有肉。」

「真的吗？很有肉是怎样啦。」

「吃了就会有精神啊。我一直想跟小佳一起来吃，今天真开心。」

心满意足的真也就像小狗一样天真无邪，我忍不住一阵感动。内心反省自己不该让他担心，也很高兴他其实有察觉我无精打采。

哎呀，真也果然温柔又体贴。

这阵子累积的疲惫都获得了疗愈。

「……我就喜欢真也这种地方。」

我别开视线，害羞地小声告白。

发生事件那天早上，接到他说要去夜唱的讯息时有点错愕，告诉他自己的遭遇后，那句「好厉害喔，这可是宝贵的经验耶」也使我感到愤怒。尽管这些情绪随着日子的经过已逐渐变淡，内心终究还是有点疙瘩。然而，今天他的表现，连最后的疙瘩都化解了。毕竟互不干涉的相处模式，对我们而言才最自在嘛。再说，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担心我，或许这就是属于他的体贴方式……

「嗯！我也喜欢小佳！」

真也露齿一笑。不知怎地莫名开心，我们相视而笑。听到真也说「小佳恢复精神了，太棒了」，我又好想哭。

吃完两份汉堡排时，真也笑咪咪地继续说：

「还有啊，这里的炸薯条也很赞喔。刚才我有点，怎么还没送来，也太慢了吧。」

「要不要叫店员来问问看？」

「嗯？好啊。是说，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上次我看到一个超好玩的影片喔，一直想给小佳看。」

听到他说「影片」时，我脑中瞬间闪过按赞士的身影，脸色也变得有点难看。但是，真也根本没注意到，直接拿出手机操作，朝我出示萤幕上的影片。

「你看，就是这个，想出这个的人太天才了吧——『好玩的杀蟑螂方法』。」

背上瞬间爬满鸡皮疙瘩，我一时之间无法接话。真也则是得意洋洋地按下播放键。

切换为全萤幕后，开始播放的影片中央，是一个放满水的脸盆，里面漂浮着一只那种黑色的害虫。

「你看，只要把洗发精滴在它身上就会溺死喔。很好笑吧。是说，特地为了这个抓蟑螂来拍片还真扯。你看一下嘛。」

「呃、真也……还在吃饭，不要这样啦。」

强忍口中翻涌的酸味，我伸出手，拉扯兴致勃勃出示手机画面的真也袖口。然而，他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啊。啊、不过炸薯条还真慢……喂，过来一下！」

真也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不解，同时招手叫来附近的年轻女店员。那个看起来年纪比我小的女生应该是工读生吧，摇晃着制服围裙上的蝴蝶结跑过来。我不经意地想起，刚才帮我们点餐的好像也是她。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过来确认我们需求的店员眉尾下垂，一脸怯懦。真也指着菜单颐指气使地问：

「这个薯条，你确定有帮我们点吗？怎么这么慢？」

「啊、好的……请稍等。」

她从桌上放帐单的盒子里，拿出卷成圆筒状的感热纸帐单。我这才想到，何必特地叫她过来，只要自己拿起帐单来看，不就能确认薯条有没有点到了吗？察觉这点的我对女孩感到不好意思，内心暗自道歉。

然而——

「啊……没有点到。」

视线滑过帐单内容的她，表情愈来愈紧张。

我倒抽了一口气。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已经不能用「个性怯懦」一语带过。我对这种表情很有经验。自己在和棉絮先生、厕所拖鞋小姐及按赞士对峙时，脸上出现的一定就是这种表情。

浮现在她脸上的，是明显的恐惧与焦虑。

「啥？你什么意思？所以是你点餐时的失误？让我们白白等了这么久？」

瞬间，真也的声音变得低沉，眼神散发攻击性。我忍不住制止：

「嗳、真也，没关系啦，我们也不是真的空等了很久……」

「开什么玩笑！」

看都不看我一眼，真也扯开了嗓门。

「我们可是一直在等耶！大概等了二十分钟吧！喂、你说，你要怎么赔偿！喂！」

这已经称得上是恐吓的语气，引来店内其他客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的好奇目光。

「啊……又是那个人。」

「嘘！」

其中，也有人低声这么说，我听得心头一惊。又？那个人？

真也确实说过他是这里的常客。还有，店员看到他时，眼里流露出了不自然的恐惧。

「非、非常抱歉……！马上送来！」

「抱歉个头啦！说句抱歉就能弥补我们浪费的时间吗？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叫你们店长来！」

「非常抱歉，真的非常抱歉。」

「就要你去叫店长来了！」

真也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恶形恶状，一边怒吼一边捶打桌面。我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我们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我却不知道他有这一面，惊讶得久久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女店员眼眶含泪，真也始终没有停止怒骂的意思。

——没那个诚意就不要说什么『非常抱歉』啦，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生气的点在哪里？说说看啊！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说明啊！

——这个，刚才在你们这边买的便当。你看，袋子里有虫。

「非常抱歉！」

不住低头赔罪的女孩，令我想起深夜便利商店中独自值班的自己，感觉更是如坐针毡。

「嗳、好了啦……」

当我打算认真阻止时，忽然发现坐在对面的男友身旁，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黑色长版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黑色牛仔裤。身高很高，身体稍微蹲低了点，双手插在口袋里。明明就站在旁边，我却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死神先生。

我的嘴巴像金鱼一样开开合合。

不可能看错。这绝对是好一阵子不见的「死神先生」。

真也像是丝毫没察觉身边站了个人，这点也和在便利商店时的情况一样。他是不是看不到对方？

不只如此，我还发现女店员不时瞄向「死神先生」所站的地方……难道这女孩看得见？

出现在便利商店的「死神先生」，似乎只有在便利商店工作的人才看得见。

这么说来，今天召唤这个「死神先生」来的人是……？

「你愣在那里干嘛？快叫你们店长来啊！」

我全身发凉，感觉全身血液刷的一声抽干，只能傻傻望着「死神先生」。

就在脸色苍白的我面前，「死神先生」微微倾身，紫色嘴唇凑到正大吼大叫的真也耳边。

空气微微震动，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能读出嘴型。

他说的是——

「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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